苏小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只记得从公司走到地铁站的那段路特别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走了整整一个世纪。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没觉得冷。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开派对。
回到家,她没开灯,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子是白的。什么都白的,干净得刺眼。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的画面——赵副总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说“这个数据是小苏负责的”;会议室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她站起来说“是我的问题”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
她哭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止都止不住。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住着一个睡眠很浅的大姐,上次苏小阳半夜洗澡都被敲了墙。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阳,今天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苏小阳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一行字:“挺好的,今天学了很多东西。”然后又删了。又打了一行:“还行,就是有点累。”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挺好。”
妈妈秒回:“那就好。早点睡,别熬夜。”
苏小阳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继续盯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不觉得难受了。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
她想起周明说的话:“我背到第三次走的。”今天是第二次。下一次,赵副总还会给她更大的锅。如果她继续忍,总有一天会像周明一样,背着锅离开这个公司。
但如果她不忍呢?如果她在会上直接翻脸,把赵副总改数据的事说出来呢?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那个画面。赵副总会说“小苏,你是在质疑领导吗”。然后其他同事会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然后赵副总会说“年轻人态度有问题”。然后她就没有然后了。
在职场里,和领导正面冲突的人,不管对错,最后走的都是那个“态度有问题”的。
苏小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去公司,还要面对赵副总,还要继续背锅。
第二天早上,苏小阳照常七点半到公司。
她化了妆,遮住了黑眼圈。换了一件新衬衫,把头发扎得高高的。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那个被赵副总“指出错误”的数据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顾深昨天说的话:“要动他,需要一个大案子。”赵副总给她的那个五百万的项目,会不会就是那个大案子?
上午十点,她去了趟洗手间。
推开门,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完整,表情平静,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崩溃,是那种——你以为自己能扛住,但身体告诉你扛不住了的疲惫。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苏小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关上水龙头,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手。然后她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忍住。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你努力憋着,但憋不住了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洗手台上,啪嗒啪嗒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越擦越多。
她想起赵副总说“年轻人经验不足”时的表情——温和的,关心的,像一个长辈在开导晚辈。但那层温和下面,是冰冷的算计。他不在乎数据对错,不在乎客户满意不满意,不在乎她的感受。他只在乎一件事——让她闭嘴。
苏小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时候,洗手间的门开了。
她慌忙低头,假装在洗手。但镜子出卖了她——红肿的眼睛,花了一点的眼线,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进来的人是顾深。
苏小阳愣住了。CEO来三楼的洗手间?三十二层没有洗手间吗?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洗手台上,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