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白明熠被冰箱的嗡嗡声吵醒了。
他没有马上起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开头很细,中间分了一个叉,然后越来越宽,最后消失在墙角。
窗外的光透过窗帘,把房间照成浅灰色。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被子有股味道,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灰尘,反正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他闭着眼睛,但没有再睡着。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自动调到了某个频道,开始播放杂音。
他听到厨房里没有声音。母亲不在。她昨天就没回来,大概这周都不会回来。冰箱里还有面包,超市买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粉色的兔子。他不想吃。但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着,他用手按了按,没用。他懒得管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母亲走之前没擦,他也没擦。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混合的味道——剩菜的、生肉的、还有那个放了很久的柠檬。面包在第二层,草莓馅的,和昨天一样。他拿了一个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还在保质期内。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草莓酱太甜了,甜得发腻。他嚼着,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台老电视机。电视机上落了灰,屏幕灰蒙蒙的,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翘着、穿着皱巴巴睡衣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面包,面无表情。
他吃完了面包,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漱,换衣服,穿上那双旧板鞋。鞋带的白色已经泛黄了,鞋头的橡胶有一道裂口,但不影响走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可能是冰箱里只剩下草莓面包了,他不想再吃。可能是房间里太闷了,他需要透透气。可能只是因为待在家里也没事做,而没事做的时候,脑子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他推开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
四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照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比熊,被绳子牵着,在花坛边闻来闻去。狗的主人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耳机,没有看他。白明熠从她身边走过,比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低下头继续闻。
他走出小区,往左拐。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能是超市,可能是便利店,可能只是随便走走。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热气,包子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醋和酱油的味道。他没有停下来。路过一家理发店,里面有人在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的,推子嗡嗡的。他没有停下来。路过一个公交站牌,有人在等车,低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们的屏幕上,反出一片白光。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两边是各种店铺——药店、五金店、小饭馆、奶茶店。人多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电动车刹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几秒。他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变小——18,17,16。他的目光从红绿灯上移开,落在马路对面。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人在走,有人站着,有人在看手机。他的目光从一个身影跳到另一个身影,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来,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长裤。他走路的姿势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在想什么事情。他正要过马路,抬头看了一眼红绿灯,然后他的目光和某个方向的白明熠撞在了一起。
江维文。
白明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红灯还有12秒。江维文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白明熠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但他看到江维文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恢复了平静。江维文没有笑,没有挥手,没有那种“好巧啊”的热情。他只是看着他,像平时在学校里一样,安静地、不探究地看着他。
绿灯亮了。
两边的行人开始过马路。白明熠没有动。他站在马路这边,看着人群从对面涌过来。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购物袋。江维文混在人群里,不急不慢地走过来。
人群在白明熠身边分流,像水流绕过一块石头。江维文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好巧。”江维文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白明熠“嗯”了一声。
“你出来买东西?”江维文问。
“随便走走。”白明熠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白明熠空空的双手,又看了一眼他口袋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
“我家在前面,”江维文说,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条巷子,“你吃过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