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里情绪渲染到位,智能体不甚齐整的面孔消失,很快切回官方发言。
“哈!看到了吗?晏狗要完蛋咯。他杀了那么多AI,这回可算是要遭报应了。”
他啐了一口,“活该,公司的走狗就是这个下场。”
他没通过公司的地下雇佣兵选拔,但是在这里没人会笑话他,在坐皆狼狈。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有人笑骂。
“晏穷年下台也还住上城区,跟你有个屁关系。”
“妈的你不怼我就不痛快是不!”醉醺醺的拳头砸在桌面上,丁零当啷的,“日子这么难过,上等人的乐子不看白不看。再说了,曙光那帮人什么德行,他现在就是条丧家犬,谁知道会被扔到下城区的哪条臭水沟里。”
“那你他妈去翡色边上捡啊,捡到就发财,区区公民证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周围的几人眼中神色莫辨,显然都被说中了心事。
翡色就算了,但人还是要找的,那一身义体,不说装在自己身上,随便卖卖都够下辈子快活了。
人这一辈子翻身的机会就那么几个,谁不想当英雄一战成名。
万一呢?
宁无肆低头看表,还有一个小时,时间恰到好处。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出包厢,只扫了一眼光屏就没了兴趣。他拒绝独眼请自己喝酒赔罪的请求,避开人群,只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人多会给他带来一些小麻烦,毕竟一个看起来就没有义体的人类,不论是原生器官,还是高仿生的义体,在这里都过于显眼。
一颗健康的、不受法律保护的内脏,足以令所有人疯狂。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越是底层的人,越需要一些非人的特质来宣扬自己的强大,从而证明自己并非和文明与秩序一样不堪一击。
而上层人更喜欢掩盖这种特质,使用仿生型义体和鲜活的生物器官自欺欺人,甚至以精心维护打理自己纯然的人类躯体为傲,称自己为“上天眷顾之人”。
可上天又真会眷顾谁呢?
后门外堆满了杂物,宁无肆踢开差点绊倒他的满地空酒瓶,空气中残留的烟味让他觉得不适,掩着口鼻咳了两下。
但随即他想起来,已经不会有医疗小组因为自己的两声咳嗽而急冲冲赶来。
他早就承担不起昂贵的医疗保险了。
走进外挂的笼梯,备用电梯一般只有酒吧员工使用,控制系统有点问题,老板懒得修。
强烈的失重感不断冲刷着大脑,像在蹦极,让他脆弱的心脏跳空了一秒,然后剧烈地挣扎起来。
匆忙坠落间宁无肆睁大了眼睛,只来得及伸手抓住锈迹斑斑的铁笼,胳膊上的外套吓得缩成一团,他用另一只手勉强拽住乱飙的衣角,松垮的衬衣里兜满了夜风,又从领口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宁无肆感觉自己像一个极速膨胀的气球,连头发都在往上飞。
他在风中很快坠入了这座钢铁城市。
由于反复改建,底部的道路有些复杂。严格来说赫歇尔处于顶层的加建部分,和废弃大楼的其他楼层都不互通,入口很是隐蔽,新来的人往往要花大把时间找路。
脚下的地面缺乏实感,宁无肆飘忽着脚步,连带着脑浆都被搅成了浆糊,在底层迷宫里原地转了几圈,晃晃悠悠地飘了出去。
想吐。
前两天刚下了雨,不见光的巷子里还留着潮气。空气里飘浮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掺着合成罐头的那股子塑料味,也许还有某种蛋白质腐烂的味道,共同混合成下城区的独特气味。
下城区的电力系统很脆弱,来时的那条路现在已经断了电,路灯尽数熄灭,只剩几个自带电源的广告牌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