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还流着血,咒雷一变,身形穿入小院,明云顺着腰身一转,封入剑鞘。
四下环顾,却又茫然无措,一时进退两难,这倒也为难了他。本就没流血几次的人,让他突然找个能包扎好伤口的物件,哪里是不知用什么好,分明是压根就没有这些东西!
偌大的琉璃方院愣是一个包扎止血的东西都没,说来也是好笑。
怀子授向东厢看去,被一片红梅枝叶引开了目光,月影流转,云雾还烟。皎洁的光辉洒下,落在清透的玉屋檐,散开些许如雾似纱的光线将在灵枝错杂的梅树上。雪梅红白相衬,何其怜人,玉色纵横辉映,又是何等清高雅致。
“呵。”怀子授暗声刺讽。抬手折下一枝赤梅,摇动间抖落了轻雪,花蕊之间,光影亦是飘渺暗淡。东厢的木门,仔细一看,还是崭新的木料,估摸是怀易章见得远来有客,不能失了脸面,因而换上了吧。
那许多日子不曾在意,甚至全然不知,偏偏死后复生便又换上了,纵然再多蹊跷,可这么一理也是能想通了。
他几步迈入东厢,那朴实的床榻还是那么熟悉,到底是怀子授自己挑的,即便是那么匆忙的情况下,毕竟太难看的床也没那脸给陈子明用。
向床底摸去,果真如记忆中一般,那点藏起的伤药还有剩余,怀子授拨开瓶塞,倒了些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骤然的刺痛触动了神经,疼痛令他不禁皱眉,疑惑着看去,血色尚在,却已然凝成一块。效果很好,可是刺痛却是没有料想过的,毕竟给陈子明用药的时候,可不见他有什么难受的神情。
一旦思虑至此,也就情丝搅乱了,怀子授一时有点心酸,被这微末小事勾动神魂,泪光一度又想涌现出来,却被匆匆压下。
“哭什么?哭花了脸,安哥不喜欢了怎么办?”“在意那么多做什么,多知道一点又不能让他多喜欢你一点。”“怀敛音…有机会让他也心悦你,这还不够吗?”
“对他再更好一点……弥补他吧。”
他自言自语着,可喉头的干涩,鼻尖的酸楚越发的深沉,泪光到底还是夺眶而来,他便急切地以袖湿面,就算先前泪水早已全然拂面而过了。
行将出了房门,见着那梅树,总归是没忍住,雷灵爆射,将那木质形状轰成碳烬尘灰,随风一逝,徒留下一片焦土与那只折落的梅花。
抽出发簪,梅枝转而插入冠中,礼冠清贵高洁,朦胧宛如烟雨冰晶,却穿过一只不算太直的枝条束于发顶。若不谈向来清规雅律,倒也别致的很。
月影娑婆照清还,玉星何暗染,云挥墨雨拢银袍,照得琉璃失彩,空空流落孤冬寒,寂声幽微烛火暗,琴音四绕悬空楼,泪入香茗赤息散。
难得今宵身倦,请君纱梦解轻衫,独望白雪盼青山,怎一个愁字可叹。
怀子授取了几件衣服,明亮的月辉为他照亮前路,可那太寂静,太冷清,他受不了。他徐徐解落层层衣带,剥下繁杂的礼饰与华服,随意的丢在行廊,不予多加理会。直至上身只剩下了一件里衣,贴着身子见得到丝绸下的白皙皮肉,腰间最后一束衣带内,还藏放着那支陈子明赠予的糖葫芦。
即便隔着一层油纸套,炽热的体温依然融化了少许晶莹的糖壳,失了脆硬的口感,却增添了几分绵软。他向怀中摸去,将那只再寻常不过的坊间甜食置入口中。
咬下一枚山楂,那滋味自是不必多说,怀子授顿了顿,敛眸凝视,垂眼间见着那串子上只剩下六颗赤果,张开的嘴又缓缓合上了。实在舍不得吃了,于是又将其放回纸袋里,放与一处行栏上。
他伸手解去了最后一束衣带,步步向着那一池净水走去,当赤身将脚尖探入孤泉寒池之时,冰寒刺骨的冷意遍传周身,炽热的体温与之对抗,终究不敌,藏于肌理之中。
“唔……真是应了这般景色……”
水面泛起涟漪,水色清澈见底。池子很深,足以没过怀子授的颈畔。月光随波泛滥,照在池上阴暗不定,只隐约瞧得见水底顽石的轮廓。
“也是够冷的了。”“诶?什么……”“小鱼。”“原来没死。”
他捧着水向自己身上浇去,试着洗净身上的尘灰。可指尖在拂过水面的时候,却意外碰到了有些奇怪的硬物,那处正巧昏暗,一眼看去不见形样。但那游影上浮起几点水泡,又向怀子授主动凑来,经过一条银辉光带,才知是玲珑游鱼。
“你也和他似的调皮爱玩,如果他还在身边就好了。”
怀子授掬起一捧水,如鱼苗般的小鱼便在掌上游出轻影。这种鱼生来就是这么小,还是佩冠时怀易章送的礼物,陪了他近两年了,也从不需吃什么,只待两年一过,便会散作泡影。
“小鱼…我该去找他吗?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他说,可他就这么走了。”他轻声温柔说着,柔和至此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生怕话语间的气息惊起了波纹,找了游鱼的自在。
可游鱼不会言语,只将那小巧的软腹蹭过他的掌心,呼吸间将几个水泡吐出。
“哈。正如我意。”“下回见,小鱼。”身作流风一散,身形立时不见,只听得一声游鱼入水。池侧,怀子授已穿好了内衬,把糖葫芦深深藏好,雷厉风行地换了一身常服,回眸轻笑。
“希望下回你还活着。”
这种释怀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但他也没得选,七情既失,六欲不明。
如是真的要用一句话来诉说他对陈子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