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将视网膜刺出一阵生理性的酸痛。
林晚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斑,呼吸的节奏与平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短促、仿佛肺泡无法完全张开的窒息感。
她从小就拥有一项极具生存智慧的本能:雷达。这台雷达能在深夜精准测算出隔壁房间里,父亲翻身时床板震动的频率是否带有暴躁的余波,也能在一顿死寂的晚餐中,测量出母亲沉默的酸碱度。
但今晚,这台雷达在自己的脑子里彻底过载了。
视网膜的底片上,反反复复烙印着白天实验室里的画面。沈知微那声被死死闷在卫衣袖口里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那只在草稿纸上因为神经高频放电而无法自控地剧烈痉挛的右手;以及,那个在中轴线上、被机械地灌下去的半杯冷咖啡。
两杯。林晚在心里神经质地默念。
那个将咖啡因视为纯粹燃料、每天严格摄入半杯来维持大脑开机的系统,今天竟然灌下了整整两杯。这说明这具碳基躯体的物理极限,已经被某种恐怖的意志力强行透支到了崩盘的边缘。
被窝里积攒的温度突然变得像一个令人窒息的蒸笼。林晚猛地掀开被子。初秋深夜的寒意顺着脚踝蛮横地往上爬,但她却像个毫无知觉的梦游者,直接将双臂套进那件宽大的风衣里。
她不需要去辨认方向,那种可怕的、仿佛被某种濒死黑洞捕获的引力,已经操控了她的双腿。
?
实验楼的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人经过而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林晚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橡胶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依然被放大成了一种诡异的心跳声。
三楼。走廊尽头。
那扇本该紧闭的木门,此刻反常地虚掩着,漏出一道微弱、却像刀刃般锋利的光线。
林晚的胸腔里,那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她缓慢地将手指贴上冰凉的门板,施加了一个微小的推力。
门缝扩大。
视野里,那个永远像一尊灰色雕塑般笔挺的背影,塌陷了。
沈知微趴在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上。左脸死死压在交错的微积分方程里,深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个侧脸。那只白天还在剧烈抽搐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姿态,死死攥着那支已经被捏得掉漆的红笔。笔尖危险地停留在纸页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
中轴线上,那份早已冷透的外卖连包装盒都没有被掀开。
林晚的呼吸在喉咙里痛苦地卡住了。她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平时那种微弱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的换气声,而是一种沉重、带着某种破风箱般嘶鸣的喘息。每一次吸气,沈知微单薄的肩胛骨都会在宽大的卫衣下痛苦地佝偻一下,像一张被强行拉满又瞬间回弹的劣质弓弦。
“沈知微。”
这三个字从林晚的牙缝里挤出来时,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她快步绕过中轴线,手指试探性地搭上了那具正在剧烈起伏的肩膀。
掌心触及布料的那一瞬间,林晚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烫。恐怖的、仿佛能将布料直接点燃的热度。
被触碰的人缓慢地、艰难地将脸从纸堆里拔了出来。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冷光灯下时,林晚的胃部泛起一阵尖锐的痉挛。那不是平时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一种被高烧彻底烧透了的、病态的酡红。下唇中央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裂口,因为刚才的挤压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丝刺眼地挂在毫无血色的唇线上。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永远像精密扫描仪一样冰冷、深邃的瞳孔,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蒙着一层浓重的、因为极度高热而产生的生理性水雾。
“你烧得连视网膜都无法对焦了。”林晚几乎是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力道,将掌心强硬地贴上了那光洁却滚烫的额头。
沈知微没有躲避。在极度的高热下,她的防御系统已经彻底瘫痪。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似乎花费了巨大的算力才勉强将眼前这个人与数据库里的信息对上号。
“还没……推完。”
这四个字从那条干涸、甚至带着血腥味的声带里撕裂出来时,像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狠狠摩擦。
没有求助,没有对自己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的任何怜悯。在她的底层逻辑里,这具烧到近四十度的肉身,依然只是那个庞大非线性动力学模型推演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被随时献祭的载体。
林晚死死盯着那只依然死攥着红笔、青筋暴起的手。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父母在生活中用隐秘的方式展示自己的痛苦和牺牲,以此来换取她的妥协与讨好。她太熟悉那些包裹在“我没事”这三个字外面的、沉重如山的索取感了。
但沈知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索取。
她不是在用高烧来博取同情,她是真的认为,这具名为“沈知微”的碳基躯体,在这个绝对正确的真理面前,不具备任何被怜惜的优先级。
一股狂暴的、混杂着震撼与愤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林晚维持了二十年的情绪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