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老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窗外的银杏叶金得有些扎眼,斜阳把整间屋子浸在一种陈旧而肃穆的色调里。李老师背对着门,那一头灰白的短发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盯着那些打着旋坠落的叶片,仿佛在看一段被时光截断的支流。
“坐。”
没有回头的招呼,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态。林晚感受着木椅硬邦邦的触感,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这种静默持续到林晚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跟你说了吗?”李老师转过身,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苦涩,“我年轻时,因为‘怕’而选的那条路。”
“说了。天体物理,您的遗憾。”
“遗憾?”李老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不是在笑,而是在审视一段腐烂的怯懦,“其实我当时只是需要一个逃避艰险的借口。那条路太黑了,我没勇气一个人走到底。”
她盯着林晚,目光里的某种审视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
“你们不一样,你们有两个人。沈知微能算尽最难的算法,却看不透最险的人心。林晚,她负责解题,你负责选路。”李老师靠向椅背,语速变得极快,像是在交付某种危险的火种,“学术会议上,那帮老家伙不会只问公式。他们会问‘凭什么’,会问‘权利’和‘边界’。这些话,她一自闭就能憋死在嗓子眼里。到时候,你得替她开口。”
林晚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想起沈知微对着数据复核十遍的偏执——那是个容不下一粒名为“伦理”沙子的纯粹世界。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金线将地板切割成一段段明亮的囚牢。林晚觉得脚步轻了,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沈知微背后那个巨大的黑洞,以及自己必须要填上去的位置。
一个月后,深秋的凉意彻底浸透了学术会议的小厅。
台上的沈知微穿着深蓝衬衫,袖口折得极整齐。她没有寒暄,第一页PPT跳出来时,冷硬的数学符号像密密麻麻的士兵,瞬间占领了所有人的视线。
“意识编码并非不可描述,它只是一个极高维度的流形空间。”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煽动性,却因为极度的精准而带上了一种压迫感。台下有人皱眉,有人飞快记笔记,更有人在交头接耳中露出不屑。
林晚坐在第三排,周言的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那是录音开启的提示音。林晚没动,她盯着沈知微的指尖——哪怕面对全场怀疑的目光,那个控制激光笔的红点也稳如磐石。那是沈知微在用五年的寂寞,给台下所有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以上是可行性推导。谢谢。”
提问环节的空气几乎是瞬间凝固。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他的头发乱得像团枯草,语气里带着某种道德制高点的审判:“沈同学,复活一个‘人格’后,他还是‘他’吗?如果他不愿意以数据的形式活着,你有这个权利吗?”
沈知微握住讲台边缘的手指猛地蜷缩,指节泛出青白。
那道好不容易舒展开的唇线,此刻再次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缝。那是她最深处的雷区。苏眠愿不愿意?苏眠还是苏眠吗?逻辑在这些虚无的问题面前,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
“我……暂时回答不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种近乎落空的无助。
台下的女研究生紧追不舍,声音尖锐:“如果技术被滥用呢?你在制造神,还是在制造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