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锦是在酒店的书桌前看到那条消息的。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会议报告的提纲打了三行,光标停在第四行的第一个字前面,一动不动。她已经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快十分钟了,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辛月说:“我跟外婆说了。说你,说我们的事。”
颜锦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站在一道门前,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辛月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辛月发了第二条:“她说让你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家常便饭,别嫌弃。”
颜锦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来家里吃饭。
外婆说的。
外婆知道她了,知道她和辛月的关系,知道她是一个“女生”,知道她是一个“心理咨询师”,知道她“博士”,知道她“长得挺端正的”。辛月把这些都告诉她了,而外婆说——“那就后天晚上,我多做一个菜。”
颜锦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酒店房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墙上,影子很淡。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她外婆在她十四岁那年去世了,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那时候父母刚离婚,她被送到寄宿学校,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她知道这件事一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
现在,辛月的外婆要请她吃饭。
颜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热度逼了回去。不能哭。明天还要开会,眼睛肿了不好看。
手机又震了。辛月发了一条语音。颜锦点开,辛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得意,还有背景里外婆说“早点睡”的声音。
“木木,你紧张吗?我外婆做饭可好吃了,你到时候多吃点。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怕。我外婆不吃人。”
颜锦听完了,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给辛月回了三个字:“不紧张。”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颜锦的会开得心不在焉。
上午是主旨报告,她坐在第三排,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台上的专家在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后天的场景——敲门,进门,换鞋,叫一声“外婆”,然后坐下。外婆会问她什么?问她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为什么要跟辛月在一起?
最后一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因为没答案,是因为答案太多了,多到不知道选哪一个。她可以回答“因为辛月很好”,也可以回答“因为我爱她”,也可以回答“因为她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每一个都是真的,但每一个都不够。所有的答案加在一起,才勉强够。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会场外面的走廊里,给穆方清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穆方清秒回:“在。怎么了?”
颜锦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我后天要去见辛月的外婆。”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穆方清发了一长串:“??????????????”
“你什么时候见的家长???你们不是刚在一起吗???怎么进度这么快???我和陈屿在一起三年才见的家长???你们这是弯道超车???”
颜锦看着那串问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给穆方清拨了一个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穆方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恍惚。“颜锦,你再说一遍。你要去见谁?”
“辛月的外婆。”
“为什么?”
“辛月跟她外婆说了我们的事。她外婆让我去家里吃饭。”
穆方清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叹。“颜锦,你知道我和陈屿在一起多久才见家长的吗?”
“三年。”
“三年!”穆方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在一起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穆方清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无奈,“你这是什么速度?坐火箭了?”
颜锦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豫城的天比苏城矮,楼比苏城旧,但阳光是一样的,冬天的阳光,不刺眼,很暖。
“她外婆主动提的。”颜锦说,“辛月跟她说了之后,她外婆就说让我去家里吃饭。”
穆方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一惊一乍的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