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放第一次注意到洛念,是高一分班后的第一天。
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低着头写东西,刘海几乎遮住整张脸。他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她的侧脸上布满了红肿的痘痘,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白点。他几乎是本能地“啧”了一声,回到自己座位后跟舒凌宇说:“咱们班来了个痘王。”
舒凌宇探头看了一眼,笑了。黄碧辉跟着笑。
从那天起,洛念就成了他们三个人的“玩具”。
起外号是最基本的。“恐龙妹”“痘后”“坦克”轮着叫,有时候他们还会开“创作会”,讨论今天用什么新词。徐放尤其喜欢“坦克”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洛念走路的样子确实像坦克——低着头,闷声不响,给人一种笨重的、随时可以碾压过去的感觉。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每次叫出这些外号、看到洛念的肩膀缩一下、头埋得更低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隐秘的、近乎生理性的快感。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是强者,确认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确认被嘲笑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恶作剧是他的进阶玩法。扯橡皮筋是最轻的,看着洛念的头发散下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扎回去的样子,他能笑上一整天。丢虫子是中等强度,他专门去操场边的草丛里抓蚂蚱、蟋蟀,有时候是毛毛虫,趁洛念不在的时候放进她的笔袋或书包里。听她打开笔袋时短促的尖叫,是他那段时间最期待的娱乐项目。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从背后拉开洛念的衣领,把一只蟋蟀丢了进去。洛念整个人弹起来,椅子往后倒,她趴在地上又拍又打,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全班都看着。徐放笑得前仰后合,舒凌宇和黄碧辉也跟着笑,有几个女生皱了皱眉,但没人说什么。
还有那次涂红颜料。他用美术课剩下的红色颜料在洛念的椅子上涂了一圈,看起来确实很像血迹。洛念坐下后感觉到湿,站起来一看,裤子后面红了一片。徐放大声说:“洛念你是不是来例假了?弄到椅子上了!”全班哄笑。洛念站在座位旁边,手都不知道该捂哪里,最后捂着脸跑了出去。
逼洛念跑腿买东西也是日常。“洛念,去小卖部帮我买瓶水。”“洛念,我要一包辣条。”“洛念,我的早餐呢?”从来不付钱,从来不道谢。洛念每次都会去,每次都会把东西放在他们桌上,然后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
徐放从来没有想过洛念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在他的认知里,洛念之所以被欺负,是因为她“好欺负”——长成那样,性格那样,成绩也一般,家里也没什么背景。弱者被强者支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爸在家就是这么对他妈的,他爸的领导在单位也是这么对他爸的。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他爸打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毫无预兆,不需要理由,打完还说“打你是为你好”。徐放很早就学会了在他爸面前装乖、装笑、装什么都没发生。到了学校,他把这套用得炉火纯青。对老师嘴甜,对家境好的同学大方,对女生幽默,对洛念……肆意妄为。他需要一个出口。洛念就是那个出口。
高三分班后,他和洛念不在同一个班了。他偶尔会在走廊上看到她,还是低着头,还是一个人。他有时候想再叫一声“坦克”,但周围都是不认识的新同学,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他开始觉得有点空虚。新班级里也有好欺负的人,但总觉得差点意思——没有洛念那么“合适”。那种可以随时支配一个人的感觉,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的。
后来他考了一个普通本科,毕业后靠着父亲的关系进了区里的一个事业单位。他结了婚,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在同学群里发红包,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他从来不提洛念。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段时间的自己太蠢了——蠢到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这种行为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会被笑话的。他学会了用更体面的方式展示自己的优越感:晒车、晒房、晒孩子的早教班。
但他偶尔会想起洛念。在深夜刷手机刷到一些关于校园霸凌的新闻时,他会飞快地划过去,手指微微发僵。他告诉自己那是年少不懂事,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混账事。可他心里知道,那些事情不是“不懂事”可以解释的。不懂事的人不会精心设计怎么让一个人更难堪,不会每天想着今天用什么新花样,不会在对方崩溃的时候感到兴奋。
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起这些。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他承认了,那他跟他爸就没有区别了。而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