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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九月末的锦川刚下过一场雨，天阴着，风里带一点没散开的潮气。锦川大学东门外那条商业街从下午起就比平时更闹，奶茶店门口堆着外卖骑手的车，火锅店把昨天没来得及收的红色塑料凳一只只倒扣在门边，复印店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成群结队往校内走的学生，又把“学生证复印八折”的牌子往前拖了一截。

校门里面也闹。

文学与艺术交流周的横幅被雨打得有点发软，挂在主干道两边，边角卷起来，湿淋淋地贴着绳子。学生会的人从中午开始就在体育馆和综合楼之间来回跑，签到表、矿泉水、工作牌、引导牌、备用电池、话筒清单，一样样点，一样样少。宋荷抱着一摞装着嘉宾资料的透明文件袋，从行政楼一楼跑出来的时候，右边肩膀已经被塑料提手勒得有点麻。

“宋荷，你去一趟南门。”部长马会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对讲机，语速快得像没打算给她留反应时间，“西川大学的话剧社那边快到了，车进校之后你先带人去休息室，把流程再跟一遍。还有，摄影协会的人等会儿会过来，你记得把合影时间对一下。”

宋荷停了一下，怀里的文件袋往下滑了滑。

“我一个人？”

马会已经转过去接电话了，只朝她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对，就你，快去”。旁边的赵可可正拿胶带粘一块写着“后台通道”的指示牌，听见了，偏头冲她笑：“你慌什么，人家是来演出的，又不是来审你。再说西川大学诶，985诶，说不定有帅哥美女，算你赚了。”

宋荷没接她的玩笑，只把那摞资料袋又抱紧了点。

她不是怕见人，她只是怕自己在见人的时候，显得太像自己。

这种怕很难讲清。不是那种一上台就腿抖的紧张，也不是完全不会说话的社交障碍，而是一种更细碎、更持久的东西。像每次走近陌生人时，心里都会先弹出一个念头：你要不要再检查一遍自己有没有哪里不够好？衣服是不是太普通了，声音会不会太小，等会儿如果对方问一个她反应不过来的问题，她是不是会立刻变得很蠢。

她大一刚进学生会外联部的时候，还以为这些东西多见几次人就会好。结果一年过去，端茶递水、接待老师、给赞助商打电话，她都能硬着头皮做，可心里那点迟疑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学会了暂时按下去。

南门离体育馆不算近。宋荷踩着还没干透的砖路往那边走，鞋底沾了水，脚步声发闷。路两边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洗过，颜色很深，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和食堂排风扇吹出来的油烟味。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接待流程：先确认人数，再带去综合楼二楼休息室，发胸牌，说明彩排时间、正式演出时间、晚饭地点和返程安排。她记得很熟，熟得像在背一道答案明确的题。

真正让她心烦的，是这种流程永远只管到流程为止。

人不是。

她到南门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大巴。门卫把栏杆抬起来又放下，保安在和司机比划停车的位置。车身上沾着一路开过来的灰，挡风玻璃边还挂着没来得及拆掉的高速通行卡。一群学生正从第一辆车上往下搬道具箱和衣服袋，闹哄哄的，声音一下把门口那点雨后的凉意冲散了。

赵可可那句“说不定有帅哥美女”其实没说错。

第一个被注意到的，是个穿黑色短裙和白衬衣的女生。她头发卷得很自然，鼻梁挺，嘴唇颜色很淡，站在车门边一边回头催人一边抬手拢头发，明明只是说“快点把那箱灯带拿下来”，也有点像排练好的台词。她身边很快围过去两三个志愿者，问需不需要帮忙，连门口负责登记的学弟都多看了她两眼。

“那个应该就是许嘉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南风话剧社的台柱子。”

宋荷抱着资料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却没太看她。

她先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从第二辆车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两杯还没喝完的便利店咖啡，肩上挎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卷起来的流程表。她没像许嘉宁那样站在人群最中间，也没刻意张扬，只是边走边很自然地接过别人手里的名单，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朝司机那边喊了一句：“先别把后备箱关了，音响线还在里面。”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她穿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蓝牛仔裤，头发扎得不算规整，额角有几缕被风吹散了，整个人利落得近乎随便。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可看上去很有精神，像是那种无论丢到什么场合里，都能很快知道自己该站哪儿、该做什么的人。

宋荷看了她两秒，忽然觉得自己手心出了点汗。

大概是因为对方太不像会出错的人。

她低头把资料袋放到旁边长椅上，赶紧走过去：“你好，我是锦川大学学生会外联部的宋荷，负责接待你们。你们这边一共是十二个人，对吗？休息室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儿我先带你们过去——”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原本夹在最上面的人员名单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张纸是她刚从综合楼打印出来的，上面有演出人员姓名、联系方式和胸牌对应编号。她来之前明明还确认过一遍，现在却只剩下一摞透明文件袋，最关键的那张纸没了。宋荷脑子空了一瞬，几乎下意识想回头去找自己刚刚经过的那条路。

“没事。”对面的人把咖啡随手放在车前盖上，像是已经看出她在慌，“你先别急。你们这边是不是有电子版？”

宋荷愣了一下：“有，有群文件。”

“那就先看电子版。”她伸手指了一下宋荷手机，“你把胸牌按学校分开就行，名字可以边走边对。我们的人都在这儿，也不会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安慰人的刻意，反而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语气很平，甚至算不上温柔，可正因为这样，宋荷那点差点冲到脸上的窘意反而被兜住了，没当场掉下来。

宋荷点开手机，手指还是有点僵。雨后屏幕容易起雾，她划了两下没划开，正想擦一擦，旁边已经有人报起名字：“许嘉宁。”“唐舒。”“陈一帆。”“周予白——哦不是这次他没来。”

说最后一句的人正是刚才那个女生。她一边替同伴纠正，一边把名单似的流程表卷起来塞回包里，侧头对宋荷说：“我叫沈乐乐，不是演员，算是来帮忙的。你先从许嘉宁开始发吧，她最急，等会儿要先去试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