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睫毛边缘都映出一点很浅的亮。她们隔着一张图书馆长桌对望几秒,那种安静忽然比刚刚在咖啡店和食堂里都更明显。像整个偌大的空间都退远了,只剩下她们之间这一小块还清晰着。
乐乐先垂下眼,像把什么情绪轻轻压回去一点,随后才平静地说:“宋荷,你再这么老实,我真的会有点难办。”
宋荷心口轻轻一缩。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也正因为听得懂,才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以前总以为自己迟钝,可真正到了这种关头,她又比谁都敏感。她能分辨出玩笑和认真之间那一点细微的差别,分辨出乐乐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的克制,也分辨得出,对方其实已经把某种本来可以继续含混下去的东西,轻轻往明处推了一点。
她低头摸了摸手里那本散文集的封面,半天才问:“难办什么?”
声音很轻,像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多问这一句,给彼此都留一点余地。
乐乐看着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顺手把话绕开。她只是安静了几秒,才说:“难办我到底该不该继续逗你。”
宋荷指尖微微一顿。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今天大概是真的失控得有点厉害。从早上起床到现在,很多平时会被她咽回去的话,都像被什么推着,一句一句往外冒。也许是因为乐乐把“我在西门等你”说得太具体,也许是因为她真的走进了她的学校,看见了她的日常,反而让某种心意更落地了。总之到了这一刻,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这个会追着问一句“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乐乐明显也被她这句问得停了一下。
随即,她低头笑了,笑意不大,却有点无奈,像在承认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没有。”她说,“你呢?”
图书馆里很安静,远处有人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出很轻的一声。窗外银杏叶子还在慢慢往下掉,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几乎有点晃眼。宋荷看着乐乐,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她们在微信里来回试探的聊天都更真实。因为谁都没有退,也谁都没有彻底往前,只是都把自己停在一个刚好足够危险的位置上,等对方给一点反应。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还是只说:“我本来就比你更难想明白。”
乐乐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
宋荷心里那一下几乎软得发疼。
她很少被人这样追着要过一句真话。不是咄咄逼人地逼问,也不是非得要个明明白白的表态,而是对方很安静地看着你,告诉你:我知道你慢,我知道你总是先往回缩,可我还是想听听你自己说出来。
她低头盯着桌面上那道阳光映出来的亮痕,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我就是……不太会。”
“不会什么?”
“不会靠得太快。”宋荷声音越来越低,“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这样算刚好,什么时候算太多。”
她停了停,像是在努力把那些平时根本不会往外说的念头一点点拽出来。
“而且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特别值得别人这样。”
这话一落地,她就立刻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说真话,而是后悔自己到底还是把那点最不好看的自卑露出来了。她不想在乐乐面前显得那么拧巴,可很多时候她又确实是这样。她对很多事都不够笃定,尤其对“别人为什么会喜欢我”这件事,几乎天然缺乏信心。
可乐乐听完,并没有立刻说“你别这么想”。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宋荷一会儿,才低声说:“宋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并不是算过值不值得,才想靠近你的。”
宋荷抬头。
乐乐继续道:“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特别完美、特别厉害、特别不会出错,人才会喜欢你。可能只是因为你是你。”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因为你会在我忙得想骂人的时候发一碗很丑的食堂面给我,因为你每次明明自己先慌,还要先问我是不是很累,因为你嘴上总说‘没有’,但其实什么都写在脸上。因为你看起来慢,反应也慢,可你真的在意的时候,不会装作没事。”
她停了一下,视线一直没有避开。
“这些够不够?”
宋荷喉咙像一下被什么堵住了。
她原本只是隐约知道,乐乐大概是看见了自己一些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可她没想到,那些在她看来并不漂亮、甚至有点笨拙的部分,居然会被对方这样一条条说出来。像有人绕过她所有努力维持的体面,直接捧起她最柔软也最没底气的那一块,告诉她:我看到的就是这个,而且我并不觉得它不好。
她眼眶一下有点热,只能低头去看书页边角,怕自己真在图书馆里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