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大学的树影被斜下去的日光拉得很长,银杏叶落得比上午更多,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脆响。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出来,背着书包去吃晚饭或者赶下一节课,校园里有一种很稳定的、按自己的秩序向前流动的感觉。
宋荷跟在乐乐旁边往西门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误闯进别人生活的一小段光里,而现在这段光快要结束了。
一路上,乐乐没再说什么太重的话,只是和她聊了几句很轻的事。比如模拟法庭展示其实并没有她在聊天里说得那么顺利,中间有个学弟差点把证据顺序拿错;比如她们法学院楼下那家便利店新换了一个会把饭团热太久的店员,海苔每次都被烤得软塌塌。宋荷听着,心里却莫名觉得这些琐碎的话比前面图书馆那段更让人发软。
因为太像以后了。
像以后如果她们真的更近一点,很多相处时刻大概也不会总是轰轰烈烈地在说喜欢、说靠近、说要不要往前。更多时候,可能只是像这样,边走边聊一件便利店的饭团、一个拿错证据顺序的学弟、一场半成功半失败的展示。可她们会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会知道彼此刚从哪里出来、等会儿要往哪里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宋荷自己都被轻轻惊了一下。
她以前很少把“以后”往感情上想。不是不想,而是总觉得那是太远、太不稳、太容易落空的东西。可今天不过是从图书馆走到西门这十几分钟,她却第一次这么具体地想象了一点点未来的日常。
快到校门口时,乐乐忽然问她:“你今天来这一趟,后悔吗?”
宋荷看了她一眼,几乎没怎么想就摇头。
“不后悔。”
“哪怕我让你在图书馆坐了半小时发呆?”
“那也不后悔。”
乐乐笑了一下:“这么坚定。”
“嗯。”宋荷停了停,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怕。”
“怕什么?”
“怕来了以后,会觉得我们聊天和现实里不一样。”她低头看着路面,“或者怕我在你们学校里,显得很格格不入。”
乐乐安静了两秒,随后才说:“那现在呢?”
宋荷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是有一点格格不入。”
乐乐被她这句逗笑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还没说完。”宋荷也笑了一下,“但我不怕了。”
风从校门口那边吹过来,把她外套袖口轻轻鼓起来。乐乐看着她,眼神一下慢下来,像是很认真地把这句话放进心里。
“那就行。”
她们走到西门外那排银杏树下时,地铁口就在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校门口这个位置天生不适合停太久,太多眼睛,太多脚步,太多很快就会把任何一点暧昧都冲散的现实流动。可也正因为这样,很多心意反而更容易显得短促而清楚。
乐乐停住脚步,看着她:“进去吧,不然等会儿晚高峰又挤。”
“嗯。”
宋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她其实很想说点什么。比如“下次见”,比如“你到宿舍了告诉我”,比如“今天我很开心”。可这些话全都挤在喉咙口,最后谁也没抢到先。
乐乐看着她这副样子,像是又无奈又有点想笑,最后还是先开了口:“宋荷。”
“嗯?”
“你以后要是再来,不用这么紧张。”
宋荷耳根一热:“我有那么明显吗?”
“有。”乐乐说,“但也挺可爱的。”
又是这个词。
可这一次,它落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那样让人慌得无处可躲了。反而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的小小印记,轻轻落在她心口上,留下一点很实在的热。
宋荷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鼓起一点很少有的勇气,抬头看着她:“那你下次来城西,也不用装得那么会。”
乐乐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她很慢地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逗她时带一点坏心的笑,也不是礼貌或者轻松地应一下。更像某种心事被她意外说中以后,终于承认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