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辰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因为噩梦——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自从那次注射之后,他的睡眠变成了一段纯粹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的白纸。醒来就是醒来,没有过渡,没有缓冲,上一秒是虚无,下一秒是天花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正在缓慢生长的闪电。他每天醒来都看它,每天它都长一点。今天它已经快爬到墙角了。
也许等他透明化到心脏的时候,这道裂缝会刚好爬完。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
无名指和第二指节之间的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不是正常的青色血管,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像玻璃丝一样的东西。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正在变淡,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
今天透明到了第二指节。
比昨天多了半个指节。
纪昀辰从床头柜摸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手的轮廓,然后把透明区域涂黑。
今天的黑,比昨天的多了一小片。
他在旁边写:
“第三天。沐医生说会回来一点。但好像没有。也许她只是在安慰我。”
合上日记本,他站起来,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五岁,瘦削,颧骨偏高,眼窝深陷。左肩上悬浮着一颗暗灰色的晶体——灯核。但它不像正常的灯核那样发光。它的中心是一团凝固的灰烬,像一座熄灭许久的火山,只剩下余温在灰烬深处苟延残喘。
他的锁骨下方,有一片皮肤正在变得透明。
今天透到了第四根肋骨。
纪昀辰伸手按了按那片透明区域。不痛,不痒,像按在一层薄冰上,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缓慢的、沉重的、像在泥浆里挣扎的心跳。
他把衣服拉好,遮住那片透明。
走出浴室时,手机亮了。
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隐火联盟的中转频道:
“烬市情感疗养区,B区3号库。今天下午两点。情报显示有批‘新货’入库。你需要确认一件事:议会的‘意识火焰’生产线是否还在运行。”
纪昀辰看了三遍,把信息删了。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给沐舒叙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去烬市。下午回来。”
三秒后,回复来了:
“注意安全。带抑制剂了吗?”
“带了。”
“带了多少?”
“……两支。”
“带四支。”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沐舒叙说的关于抑制剂的事情,从来不需要问为什么。她的判断来自愈心之核的直觉,而那个直觉在过去两年里救了他至少七次。
纪昀辰从冰箱里拿出四支抑制剂,放进贴身的内袋。透明的玻璃管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里面的液体是无色的,但晃动时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那是从墟界收集的未成形情感雾气,经过特殊处理后能暂时阻止透明化扩散。
每支能撑三天。
四支,十二天。
够了。
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身份卡——那是联盟伪造的,名字叫“周远”,身份是自由撰稿人,来烬市做“情感疗养体验”专题报道。
照片上的脸是他的,但眼睛不太像。造假证的人说,你的眼睛太深了,像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纪昀辰说,那就这样吧,反正见过不该见东西的人,烬市里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