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大典的喧嚣落于宫墙深处,不过半日,新一期后宫位份便已敲定。
谢云笺被册封为正七品才人。在一众新人中位份拔尖,已是极为难得的起点。
消息传开,周遭秀女或艳羡或嫉妒,皆以为她是凭了那身才名才得了这般优待。
传旨的内侍都笑着躬身:“谢才人气深厚,圣上亲点留牌,日后前程似锦,可别忘了提携奴才们。”
谢云笺垂着眼,字字如针。这一纸册封于旁人而言是平步青云,于她而言,是将她锁进深宫的第一道铁链。
“按礼制,才人可择长乐宫偏殿、毓秀宫侧阁居住,皆是近中枢的好地方。”内侍恭敬道。
换做任何一位新入宫的女子,都会毫不犹豫择一处离帝王近的宫殿。可谢云笺只淡淡抬眸:“劳烦公公回禀皇后娘娘,臣妾性子清冷,不耐喧嚣,恳请移居静云轩。”
内侍猛地一怔。静云轩地处宫城边隅,偏僻冷清,轩小院窄,宫人稀少,别说新封的才人,便是最低等的答应也极少有人愿意主动往那处去。
“才人……静云轩偏远清苦,实在委屈了您。若是圣上知晓新人主动往冷僻之地去,怕是要龙颜不悦的。”
“我意已决。”谢云笺垂眸,“我喜静,静云轩于我而言,恰好。”
内侍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下。周遭宫娥太监窃窃私语,无不在讶异这位谢才人的“不识抬举”。谢云笺置若罔闻。从她被家族推入深宫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将所有的期盼一并碾碎在了心底。
静云轩虽偏僻,却合她心意。轩内只有一进小院,几间屋舍。伺候的宫人她一概推却,只留了两名沉默寡言的老宫娥。日常饮食用度皆从简,衣着依旧是入宫时那几身素色衣裙,从不添珠翠,不施脂粉。
这恰恰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每日晨起不过是静坐窗前,看四方天空云卷云舒,低头擦拭几案。曾经视若性命的笔墨纸砚被她收在箱底,压得严实,再也不曾拿出过半分。
谢云笺的心,早已死在了入宫前夜的那盆火光里,死在了家人一次次的逼迫里,死在了这四方宫墙牢牢锁住的绝望中。
她如今活着,不过是一具守着誓言、不惹是非的空壳,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入宫之初,帝王曾按例翻看新人名录,因选秀那日对谢云笺素衣清绝的模样尚有几分印象,加之外界皆传她诗才出众,便下旨召她前往养心殿见驾。
这是无数后宫女子求之不得的机缘。可谢云笺接旨时,只淡淡垂首:“臣妾体弱畏寒、心绪不宁,恐冲撞圣驾,恳请陛下恕罪。”
她不是不懂圣意,是刻意回避。于她而言,帝王不是君,不是天,而是将她困入宫墙的根源之一,是她此生最想远离之人。
内侍几番劝说,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复命。帝王初听时只觉新奇——后宫之中,多的是千方百计想要靠近他的女子,这般主动拒见的实属少见。他本想再做试探,可帝王日理万机,后宫佳丽无数,那几分浅淡的好奇渐渐消磨殆尽。索性将她彻底抛在脑后,自此再未提起过她的名字。
谢云笺本以为,只要她不争不抢、不出头,就能在这冷僻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熬下去。可她没想到,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搬进静云轩的第三天,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就少了几成。碧桃去内务府理论,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静云轩偏僻,运送不便,才人担待些。”不仅如此,碧桃去御膳房领菜,排了许久的队,轮到她了,管事却说“今日的菜发完了”。碧桃指着后面还有几篮子菜,管事只当没看见。
谢云笺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皱眉。碧桃心疼得不行,她只是淡淡一句:“不必争。争了也没用。”
可碧桃知道,才人不是不委屈,是知道委屈了也没人在乎。
昭阳殿内,云袖正在向沈知予回话,顺口提起了静云轩的事。
“娘娘,那个谢才人,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云袖压低声音,“内务府克扣她的份例,御膳房也给她脸色看。她身边就两个老宫娥,连个能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沈知予正在看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去理论?”她问。
“没有。碧桃说,才人什么都没说,只让她们忍着。”
沈知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选秀那日,那个素衣女子跪在殿中,指尖攥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被逼到那种境地,骨头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这样的人,不会去求人,也不会去争。她只会忍。忍到忍不下去,然后继续忍。
“云袖。”沈知予放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