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内务府的人,已是亥时。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墨迹未干,全是她方才一笔一笔核过的秋日采买清单——各宫新炭、冬衣、节礼、修缮,零零总总,看得人眼疼。
云袖端了一盏参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上,又去点了一盏灯。昭阳殿的烛火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可此刻落在沈知予脸上,只映出掩不住的疲惫。
“娘娘,歇了吧。”云袖低声劝,“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沈知予没睁眼,只微微摇头:“还有几处没核完。内务府那些老狐狸,惯会在账目上做手脚,我不看仔细些,回头亏空的是各宫的份例。”
云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沈知予身边三年,太清楚自家娘娘的性子——看着万事不上心,可一旦揽了差事,便要做到最好。从前在太傅府做姑娘时是这样,如今做了贵妃,还是这样。
只是从前不必对着内务府那些油滑的管事,也不必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一摞账册熬到亥时。
“云袖。”沈知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入宫几年了?”
“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沈知予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账册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三年了,我倒是把管家的本事练出来了。从前在府里,母亲总说我性子太淡,不是当家主母的料。”
云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声道:“娘娘做得很好。”
“是啊。”沈知予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我做得很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云袖却觉得心口发酸——她见过那些真正受宠的妃嫔是什么模样,日日盼着帝王临幸,夜夜在宫门口翘首以望,得了赏赐便喜不自胜,失了恩宠便哭天抢地。
可她的娘娘不一样。她的娘娘从不盼谁,也不等谁,只是日复一日地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把自己活成了后宫的管家。
“娘娘。”云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您……真的不后悔入宫吗?”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杯中的参茶,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袖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要跪下请罪,沈知予开口了。
“我入宫那年,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说——你在宫里好好的,家族才能好好的。”
云袖一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那陛下……”云袖试探着问,“陛下对娘娘……”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陛下是个聪明人。”她说,“比所有人都聪明。”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云袖不敢再问,只低头替她研墨。
沈知予又翻了一页账册,提笔批注。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她在想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她还不是贵妃,甚至不是妃嫔。她只是太傅府的嫡女沈知予,在京中颇有才名,生得秾丽,擅诗书,偶尔跟着父亲出入宫宴,见过帝王一两面。仅此而已。
选秀的旨意下来时,她正在书房里临帖。母亲红着眼眶来找她,说陛下点了她的名字,要她入宫参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放下笔,说了一个字:“好。”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太傅府在朝中如日中天,帝王需要一个人质,也需要一个帮手。而她是太傅府最合适的筹码——嫡女,未婚,才貌俱佳,入宫便能封高位,替帝王制衡后宫。
父亲来书房找她,说了那句话。母亲拉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她替母亲擦了眼泪,说:“娘,没事的。”
入宫那天,她穿了一身绯色衣裙,是母亲亲手缝的。她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这道再也没能出来的门。
第一次见帝王,是在选秀大典上。她跪在殿中,听见帝王说“封贵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叩首谢恩,站起来时与帝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她就明白了。
帝王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情欲,没有爱慕,甚至没有对一个女子的欣赏。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一种“你值不值得我投资”的算计。
她也没有看帝王的眼神里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紧张或羞涩。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垂下眼,姿态恭顺。
帝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