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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沈渡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过来。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像从水底浮上水面,没有任何过渡。她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长方形的,四个角。她看着左上角那个位置——那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来大概十公分,像一根头发丝粘在墙面上。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她就看见了。现在已经看了三年。

深圳的夜是湿的。空调除湿模式嗡嗡地转着,出风口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窗台上,声音很小,但她听得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是深灰色的,六百支新疆棉,触感偏凉。她只用这个颜色。深灰,浅灰,黑,白。衣柜里没有第三种颜色。

睡不着了。她知道。从醒过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不是那种翻几个身就能回去的清醒,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拨到了“开”的位置,关不掉了。十三岁开始的。那一年她开始整夜整夜地醒着,躺在床上听客厅里的寂静。没有任何声,只但她就是听得到,可能是一种寂寞也可能是幻觉。一种嗡嗡的底噪,像收音机调到了空频率。她就在那个空频率里躺着,等天亮。

今晚没有电视声。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的水滴,冰箱压缩机的启动,楼上偶尔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就停了。像一个人走到一半忘了要去哪里。

四点了。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淡冷色的光在深灰色的被子上铺开。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木纹贴皮的地板,冬天踩上去是凉的。拖鞋在床的另一侧,鞋尖朝外,两只并拢,和床沿成九十度。她没有穿,光着脚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凉的。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拧回去,拧到拧不动为止。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是搬进来那天随手贴的,已经发黄了。单子上印着一家茶餐厅的菜单,猪脚饭,豉汁排骨饭,白切鸡饭,烧鸭饭。她来深圳三年,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口味。不是不好吃,是身体记得的是另一种味道——羊肉手抓饭,大盘鸡,拉条子,西红柿和皮牙子炒在一起的酸酸甜甜的气味。姥姥做的拉条子,面拉得很长,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姥姥说“别站着,去拿筷子额娃”。她去拿筷子。筷子在抽屉里,姥姥的筷子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筷头磨得圆圆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电子钟,白色的数字显示四点十三分。她把钟面朝下扣过去。数字消失了。但秒针还在走。她知道它在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又睡着了。睡了一个小时不到。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坐起来。头发乱着,发尾翘得四面八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从颧骨延伸到耳朵边上。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毛巾擦干。毛巾挂回架子上,对齐边缘。

衣柜打开。黑色,深灰,浅灰,白色。按颜色排列。她拿出一件黑色衬衫、一条深灰色长裤。衬衫是棉的,洗过很多次,领口微微发白。她扣扣子,从下往上,最后一颗扣子扣到领口。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袖口对齐手腕。衣架放回原位,和其他衣架保持同样的间距。

早餐是一杯温水和一个白水煮蛋。她站在厨房水槽边剥蛋壳。蛋壳很烫,她左右手倒换着,把碎壳拢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是昨晚换的,白色的,边缘翻出来压住桶沿。她吃得很慢。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她喝了一口水送下去。

出门前她把床铺好。被子拉平,四个角扯直。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和床头的距离约等于一掌宽。她站在房间门口扫了一眼——一切都和昨晚一样。或者说,和每天早上一样。

锁门。钥匙转两圈。她等了一下,推了推。锁好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她看见自己的侧脸、后脑勺、另一个侧脸。头发长到肩膀,发尾往外翘。左边耳朵上方有一缕头发比周围的短一截,支棱着,像一块没有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前阵子她自己剪的。剪的时候觉得翘得太厉害了,剪完发现更厉害了。

公司是外企,办公室在科技园的一栋玻璃楼里,二十九层。她刷卡进闸,等电梯。电梯里挤满了人,她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把电脑包抱在胸前。旁边一个男人抬手看表,手肘差点碰到她的肩膀。她往墙那边缩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蜗牛的触角碰到了什么东西,不经过大脑就缩回去了。

她不和陌生人肢体接触。尤其是男性。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解释起来太长了。要从小时候说起,从那个她已经不记得脸的男人说起。她不想说。所以她不解释。她只是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碰不到的地方。久了之后,所有人都习惯了沈渡舟站得很远。

工位靠窗。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很干净,图标不超过两行。她打开开发工具,戴上耳机。耳机里没有音乐,是空的。她戴耳机不是为了听什么,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她在听什么。这样就不会有人拍她的肩膀。

十点左右,项目经理Scott走过来。Scott是香港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粤语腔。她用粤语跟沈渡舟说话,沈渡舟用粤语回答。她来深圳之后学的。不是刻意学的,是听多了就会了。粤语从Scott嘴里说出来和从茶餐厅老板娘嘴里说出来不一样——Scott的粤语是快的、碎的、夹着英文单词的。老板娘的是慢的、钝的、从后厨那口老汤里捞出来的。沈渡舟两种都能听懂,回答的时候用最简短的句子。够用就好。

“Rex,Friday那个project嘅update,你send俾我未?”Scott问。

“未。今日send。”沈渡舟说。

Rex。她的英文名。公司里的人都这么叫她。这个名字是入职那天她自己随机选的。后来她查了一下,Rex在拉丁语里是“国王”的意思。她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住在深圳城中村隔壁的公寓里、每天失眠到天亮的人,叫“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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