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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午饭她吃的是自己带的便当。昨晚做的。土豆烧牛肉，米饭。牛肉是周末买的，牛腩，焯水之后和土豆一起炖了很久。她炖肉的时候放了孜然。孜然是姥姥从新疆寄来的——不是，姥姥已经不在了。孜然是她自己买的，在淘宝上搜了很久，找到一家伊犁的店铺。买回来打开闻了闻，是那个味道。她把便当盒放进公司冰箱的时候，旁边的同事看了一眼，说“好香啊”。她说“谢谢”。然后走了。

她不习惯被夸。别人夸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谢谢”是最安全的。她学会了这个。

下午有一个英文会议。和美国的客户对需求。沈渡舟的英语读写没问题，但听说有些吃力。客户说得很快，吞音连读，一句话像一辆开得太快的车，她追着跑，有时候能追上车尾，有时候追不上。追不上的时候她就把那一段记下来，会后自己查。她不说“pardon”，不说“couldyourepeat”。她不想让别人等她。

会议结束后Scott用粤语跟她说：“你啲英文要练多啲。”

她说：“知。”

晚上她加班到八点多。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她一个。她把最后一段代码写完，提交，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颈椎发出一串细小的咔嗒声。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深圳的夜晚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夜晚是沉下去的，静下去的。深圳的夜晚是浮上来的，亮起来的。她来了三年，还是不习惯。

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在听粤语歌。梅艳芳的，嗓音很低很厚，像一块绒布。沈渡舟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霓虹灯一段一段往后退。茶餐厅，便利店，房产中介，洗脚城。这些招牌在北方是另一套词汇——包子铺，小卖部，房屋中介，澡堂。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来深圳，现在会在哪里。北京？上海？还是回新疆？

不会回新疆。新疆已经没有等她的人了。

到家，换鞋。拖鞋摆正。外套挂好。她站在厨房里，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鸡腿肉。化冻，切块，用盐和孜然腌上。她做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不是讲究，是习惯了。姥姥教她的——肉要逆着纹路切，腌的时候用手抓，抓到肉发黏了才入味。她站在灶台前，等油热了，把鸡肉倒进去。滋啦一声，孜然的味道被热油激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那个气味。

她一个人吃完了。洗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台面上的水渍。抹布是白色的，叠成正方形。

临睡前，她把床铺好。被子拉平，四个角扯直。枕头拍松。床头柜上的钟被她扣过去好几天了，一直没有翻过来。她不看时间了。反正也睡不着。

关灯。黑暗里她躺平，手放在身体两侧。

空调的水滴，一滴，又一滴。

她闭上眼睛。

今晚能睡着吗。

不知道。

凌晨两点。她还在醒着。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姥爷以前装烟丝的，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座雪山。姥爷走了以后她把这个盒子收起来，里面装着一些很小的东西——姥姥的顶针，姥爷的打火机，一把小剪刀，一张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姥姥写的字：腊月二十三，扫尘。

她从小没有爷爷奶奶，所以就一直把姥姥姥爷叫做爷爷奶奶。

她把铁盒子打开，拿出那把顶针。铝的，很轻，表面磨得发亮。姥姥戴着它做了几十年的针线活。棉袄，棉裤，被套，鞋垫。她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姥姥做的。姥姥的眼睛不好，穿针的时候要戴老花镜，手举得很远，线头在针眼旁边晃来晃去。她蹲在旁边看，说“奶奶我来”。姥姥把针线递给她，她一下子就穿过去了。姥姥说“额娃手巧地很”。

她把顶针放回去。盖上铁盒子的盖子。放回抽屉。

关灯。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