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渡舟从到达厅走出来的时候,许芒禾正在员工通道口换鞋。
她晚班刚下班,换了便服,蹲在墙角解开制服的鞋带。一双黑色高跟鞋,五厘米,站了一天,脚肿得把鞋撑得满满的。她把脚抽出来的时候,脚踝上勒出一道红印子。运动鞋的鞋带系好,站起来踩了踩,脚底传来一阵酸胀的舒服。
然后她看见沈渡舟了。
到达厅的出口,人群往外涌。沈渡舟走在中间,黑色薄羽绒服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拖着一个登机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低低的声音。许芒禾站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看着她。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被人群推着往前,又好像不在人群里。旁边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冲出来抱住接自己的人。沈渡舟从所有这些旁边走过去,不转头,不停顿。
许芒禾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到达厅的自动门。门外是深圳潮湿的夜。门开了,又关上。背影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圆珠笔。机场发的,笔杆上的logo被磨得看不清了。她忘了放回去。
后来她开始在下班的时候多站一会儿。
晚班是晚上十二点结束,她换好衣服,走到员工通道口。到达厅的航班信息屏上,飞抵深圳的航班滚动着。上海、杭州、成都、厦门。她不知道沈渡舟今天从哪个城市回来。也不知道她坐哪一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到了,就看一眼。没看到,就走。
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沈渡舟从出口走出来,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大衣。许芒禾第一次见她穿黑灰白以外的颜色。酒红色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葡萄酒倒在杯子里,灯光透不过去的那种深。沈渡舟拖着登机箱走过她面前。大概二十米的距离,隔着一道玻璃护栏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沈渡舟没有看见她。低着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速不快不慢。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来。弯腰系鞋带。许芒禾看见她蹲下去,酒红色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把下摆拎起来搭在膝盖上,系好了左边的鞋带。站起来,继续走。消失在出租车上客区。
许芒禾把这一幕记住了。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拎起来搭在膝盖上,系鞋带。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个。但她记住了。
后来有一天休息,她一个人去了海岸城。经过一家乐器行的时候,她停下来。橱窗里挂着一排吉他,角落里立着两把贝斯。她站在橱窗前看那把黑色的贝斯。琴身亮亮的,指板是深褐色的。她想起沈渡舟的iPad壳上那个贝斯贴纸。四根弦,黑色的,一个角翘着。
店里的老板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试试。她说不用,我不会。老板说喜欢贝斯?她说不是,一个朋友会弹。老板笑了笑,说那你可以买拨片送她。
她愣了一下。
走进店里,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贝斯拨片。三角形,很小,有黑的白的蓝的红的。她挑了一片深灰色的。付了钱。拨片很小,放在手心里刚刚盖住掌纹。边缘有点锋利。她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拨片放进口袋里。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深灰色,塑料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掌纹。
想,什么时候给。
不知道。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