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芒禾第一次注意到沈渡舟,不是因为她的脸。
那天她值早班,B12柜台。清晨六点多的机场,人已经开始多起来。她刚办完一个去北京的旅客,嗓子有点干,低头从柜台下面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队伍前面换了一个人。
黑色薄羽绒服,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到肩膀,发尾往外翘。这个人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没有说话。
许芒禾拿起来。沈渡舟。三个字。她的目光在“渡”字上停了一下。渡口的渡,舟船的舟。她办过成千上万张身份证,这个名字是第一次见。
不是名字有多特别。是这个人站的方式。周围的人在排队的时候会看手机、看手表、回头跟同伴说话、把行李箱拖来拖去。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柜台台面上,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托运吗?”
“不托。”
“靠窗还是过道?”
“靠窗。”
打印机吐出登机牌。许芒禾递过去,对方接住,点了下头冷淡地说声谢谢,转身走了。全程没有说一个多余的字。许芒禾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几步,然后收回目光,按下叫号器。
“下一位。”
她后来查了一下那天的航班。CA1734,深圳飞厦门。上午八点零五起飞。
那天晚上下班,她爬楼梯的时候还在想那个名字。渡舟。她认识的人里,名字大多是很实在的东西——娟、伟、静、涛。渡舟这种名字,像从书里掉出来的。她爬到七楼,糯糯在门口叫。开门,猫挤出来。她蹲下摸了摸猫头,站起来去洗澡。站在热水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人去厦门干什么。不知道。也不重要。每天从她柜台前面走过的人成百上千,她记住的没几个。
第二次见到沈渡舟是两周以后。
还是早班,还是B12。那个人又站在队伍里了。黑色薄羽绒服,深灰色高领毛衣。和上次一模一样。许芒禾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日期——是不是同一天?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不是。这是另一天,另一趟航班,另一个目的地。深圳飞上海。
这次她特意多看了两眼。眼皮内双,眉骨偏高,脸部线条很清晰。不是柔和的那种好看,是刀切出来的那种。递登机牌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背。凉的。深圳的早上二十度,这个人的手是凉的。
“谢谢。”对方说。只有两个字。
许芒禾点了下头。那人走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厦门,上海,杭州,成都。这个人去的地方每次都不一样。许芒禾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大概是出差的。每周一次,周三早上,拖着同一个黑色登机箱,穿着同一件黑色薄羽绒服。像一只候鸟,但迁徙的方向每次都不一样。
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许芒禾发现自己会在周三早上多往B12柜台放一支圆珠笔。键盘右边,最顺手的位置。不是刻意放的。就是顺手。这支笔没水了还有那□□支被上一个旅客顺手拿走了还有这支。总要有一支笔在。不然想画东西的时候没有笔,会很不方便。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在登机牌上画东西的。
大概是某一天,打印机吐出登机牌,她拿起来,手自己就摸向了圆珠笔。画了一个弯,点了两个点。一个笑脸。画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已经画了,总不能涂掉。递过去了。对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谢谢。”
和每次一样。但这次,那个人走了几步之后,低头又看了一眼登机牌。
许芒禾看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人走了之后有没有再看登机牌。但她就是看了。
后来就每次都画了。笑脸。两笔,一个弯,两个点。起笔重,收笔轻。弧度不太圆,像随手画的。她画这个笑脸的时间,刚好够那个人说一句“谢谢”。画完,递过去,对方接住,说谢谢,转身走。她看两秒背影,然后按下叫号器。下一位。
像一段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那个人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要画。她也从来没有解释过。
有一次,她在食堂吃饭。小周坐在对面刷手机,忽然说:“芒禾,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旅客——就是经常飞,每次都排你的柜台,搞得你都认识了。”
许芒禾咬了一口馒头。“有啊。”
“那你跟他们聊天吗?”
“不聊。”
“为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聊什么。”
这是真的。她确实不知道聊什么。那个人每次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字——“谢谢”。她能接什么?“不客气”?那是工作用语。工作用语说完了,剩下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所以她只是画笑脸。画完了递过去,对方接住,走了。每周一次。像在机场这个巨大的、永远在流动的地方,钉了一颗很小的、不会动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