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回来之后,许芒禾变得很安静。
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和沈渡舟一起叫外卖,照常躺在同一张床上。但沈渡舟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缩回去了。像一只蜗牛被人碰了一下触角,整个缩进壳里。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看不见了。
假期最后一天,许芒禾上班去了。沈渡舟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书,很久没有翻一页。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灰色的,跳来跳去。她看着那只麻雀。想起昨天许芒禾蹲在院子里摸那条黄狗的样子,狗舔她的手,她笑了。那是她这两天唯一一次笑。在父母面前她没有笑过。
沈渡舟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很久以前记的那些。许芒禾说“我小时候我妈从来没有抱过我”。说“我职校谈过一个男生,他说我太粘人走了”。说“后来整了容,以为变好看就不会被丢下了”。她把那些记录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一条,是她上次来西宁写的——许芒禾在行李转盘转身看见她,呆了几秒,然后一头扎进她怀里。
许芒禾的父亲问她彩礼准备给多少的时候,许芒禾坐在旁边,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没有说。她那时候以为许芒禾是无力。现在她知道了。许芒禾不是无力,是被拽回了那个从小到大的壳里。那个壳是“省着点花”,是“别碍事”,是“你腿不直跳什么舞”,是“你太粘人了”,是“你整容了也没用”。许芒禾花了很多年才从那个壳里爬出来,在她身边学会了不省着,学会了碍别人的事,学会了跳舞,学会了粘人,学会了不整容也有人要。然后她父亲一句话,就把她拽回去了。沈渡舟把手机放下。窗台上的麻雀飞走了。
那天晚上许芒禾下班回来推开门,沈渡舟坐在床边。床上摊着登机箱,衣服叠好放进去了一半。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许芒禾脱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们并排坐着看着那只半满的登机箱。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年底项目忙,可能要到过年。”
许芒禾把她的手握住。“过年,你还愿意去我家吗。”沈渡舟看着她。许芒禾没有看她,看着登机箱。
“你愿意让我去我就去。”
许芒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沈渡舟把她的手握紧了。她们并排坐在床边,登机箱摊在面前。明天她就要走了。下次见面可能是过年。彩礼的事还没有议出结果。许芒禾的父母不同意。许芒禾一句话也没有说。所有这些事堆在她们面前,像那只半满的登机箱,不知道该塞进去还是该拿出来。
沈渡舟走的那天早上,西宁降温了。
许芒禾请了两个小时假送她去机场。出租车上她们坐在后座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许芒禾看着窗外,沈渡舟看着她们映在车窗上的影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机场之后沈渡舟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安检口前面她们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嗯。”
“你好好吃饭。”
“嗯。”
“过年我来。”
许芒禾抬起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好。”沈渡舟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许芒禾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奶白色T恤,头发被西宁的风吹得飞起来。她举起左手,手腕上画着一个蓝色的笑脸。沈渡舟也举起左手,手腕上也有一个。她们隔着安检口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各自举着一只手。然后沈渡舟转身走进去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渡舟靠着舷窗。西宁在下面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扑扑的方块,然后是黄土的山,然后被云层盖住了。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最新一条,是昨晚写的——她说“过年,你还愿意去我家吗”。我说“你愿意让我去我就去”。她把手机关掉。舷窗外面是厚厚的云层,白得晃眼。
她想,她们都在努力。她努力每天发早安,努力报备自己吃了什么加班到几点。许芒禾努力回消息,努力在西宁的出租屋里挂星星灯。她们都在往对方的方向走。但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多公里。隔着许芒禾的父母,隔着二十万彩礼,隔着许芒禾缩回去的那个壳。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走过去。但她知道,过年她还会来。只要许芒禾愿意她去,她就去。
落地深圳的时候是中午。深圳的十月还是热的,潮湿的空气从廊桥的门缝里涌进来黏在她的皮肤上。她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到达厅。糯糯还在小周家。她打了车直接去接猫。小周开门的时候糯糯从猫窝里冲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蹭,蹭了几下抬起头看她的身后。没有人。猫蹲在原地,尾巴垂下来。
回到家开门换鞋。公寓里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样。灰色窗帘,白墙,按颜色排列的书架。书桌上摆着许芒禾送她的机械键盘和立式鼠标,旁边是那枚灰色的拨片。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来。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Scott发了十几封,她一封一封点开。英文邮件,她读得比上个月快了。Jamie教她的那些元音舌位图起了作用,她不再害怕长句子了。她一封一封回完,然后给许芒禾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许芒禾回:“好。”
她打字:“猫接回来了。它找你。”
许芒禾回:“想它了。”
她打字:“它也想你。”
许芒禾发了一个猫趴着的表情包。沈渡舟看着那只猫。糯糯趴在她腿上她拍的。许芒禾做成了表情包,以前用这个表情包的时候后面会跟着“想你了”。现在只有表情包。但至少她发了。
沈渡舟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糯糯跳上来蹲在键盘旁边,尾巴垂下来慢慢摇着。窗外深圳的傍晚是灰蓝色的,对面的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她把手放在猫的背上,猫打着呼噜。她想,过年还有三个多月。三个月很快的。她每个月都发早安,许芒禾每个月都回。她们都在努力。虽然回不到热恋期,但比之前好一些了。她把手机拿起来,在备忘录里记下今天的日期。后面跟着一行字:到家了。她说想糯糯了。我说糯糯也想她。她发了猫趴着的表情包。我把这些记下来。她把这些字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她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