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芒禾醒来的时候沈渡舟已经起了。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晨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没有直接晒到她,只在窗帘边缘漏出一线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边。
许芒禾躺在床上看着她。沈渡舟剪了短发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头发到下巴,发尾往外翘,穿黑色薄外套的时候像一把收起来的伞。现在头发短到耳朵上面,露出整只耳朵和下颌线,更像一把打开的工具刀——所有功能都露在外面,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了。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渡舟翻了一页书,抬起头。
“醒了?”
“嗯。”
许芒禾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你起这么早干什么。”沈渡舟把书合上。“睡不着。西宁天亮得比深圳早。”许芒禾看了一眼窗户。朝北的窗户,一天到晚晒不到太阳。天亮得早和这个房间没有关系。
“沈渡舟。”
“嗯。”
“你今天愿意跟我回家吗。见我爸妈和妹妹。”
沈渡舟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下。“好。”
她们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又换了一辆面包车,最后在一条土路口下了车。许芒禾走在前面,沈渡舟跟在后面。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枯黄地立着。远处是光秃秃的山,黄土的颜色。
许芒禾的家是一幢平房,三间,灰砖砌的,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看见她们就站起来拼命摇尾巴。许芒禾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狗舔她的手。沈渡舟站在院子门口。许芒禾站起来推开纱门。
“妈,我回来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碎花上衣,黑色裤子,头发烫过又长出来了,半截卷半截直。她看见许芒禾,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然后看见沈渡舟,笑容停了一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说的对象?”
“嗯。”
母亲又看了看沈渡舟。沈渡舟穿着黑色薄外套,深灰色T恤,黑色长裤。短发,单眼皮,眉骨偏高,下颌线清晰。骨架很大,肩膀很宽,比许芒禾高五厘米。母亲的目光在她的短发和肩膀上停了一拍。大概是把沈渡舟当成了男孩子。
“进来坐。”
沈渡舟走进去。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财神像,下面供着香炉和几个苹果。继父从里屋走出来。精瘦,皮肤黝黑,穿着蓝布工作服,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看沈渡舟,又看了看许芒禾,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母亲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继父抽了一口烟。
“在哪工作?”
“深圳。程序员。”
继父点了一下头。又问:“一个月挣多少?”沈渡舟报了一个数字。继父的眉毛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坐在旁边,手里剥着一把蒜,没有看她。继父把烟灰弹在地上。
“芒禾这孩子,从小没让我们省心。职校毕业,也没挣几个钱。她妹妹还小,家里开销大。她每个月寄那点钱,不够塞牙缝的。”许芒禾坐在沈渡舟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牛仔裤的膝盖。沈渡舟看着她。许芒禾的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许芒禾的父母。许芒禾每个月从四千块工资里挤出钱寄回来,给妹妹买奶粉,给继父买药,自己吃泡面。他们说她“没让我们省心”。
继父又点了一根烟。“你们谈多久了。”
“一年。”
“打算结婚?”
沈渡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她说:“嗯。”
继父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她。“彩礼,你准备给多少。”沈渡舟看着他。彩礼。她知道这个词,但从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自己头上。她和许芒禾之间从来没有谈过钱。许芒禾的贷款她还了,许芒禾的妹妹奶粉钱她转过,许芒禾来西宁的机票她买的。这些不是彩礼,是她想给。但现在这个词从许芒禾的父亲嘴里说出来,变成了一杆秤。秤的这一头放着许芒禾,那一头等着她放上沉甸甸的还不知道多少沓的钱。
“叔叔,阿姨,你们想要多少。”
继父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不多要你的。”
沈渡舟没有说话。二十万她有,存了很久,本来是想等许芒禾回深圳之后换一套大一点的公寓。四十平两个人住够了,但以后如果许芒禾想把妹妹接来深圳读书呢,如果她们想再养一只猫呢。四十平就不够了。那笔钱是给许芒禾的以后。不是给许芒禾父亲的现在。
“叔叔,这笔钱我拿不出来。”
继父的脸沉下去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不出来就再商量。不急。”语气说“不急”,脸上写的是“免谈”。许芒禾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上吃饭,继父叫来了几个男性亲戚。堂屋里摆了一张圆桌,上面堆着花生米、猪头肉、拍黄瓜、几瓶白酒。沈渡舟被安排在继父旁边。一个男人给她面前的杯子倒满了白酒。沈渡舟说“我不会喝”。男人说“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沈渡舟说“我真的不会,酒精过敏”。继父的脸又沉下去了。旁边的亲戚打圆场,“不会喝就不喝了,吃菜吃菜。”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许芒禾坐在沈渡舟旁边,筷子几乎没有动过。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继父站在堂屋门口,母亲站在他旁边抱着妹妹。妹妹两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母亲肩膀上啃自己的手指。继父说:“你们的事,再想想。”意思是不同意。沈渡舟说“好”。许芒禾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脸,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面包车上,许芒禾靠着车窗。外面是漆黑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路灯。她的脸映在玻璃上。
“我没办法。他们是我爸妈。”
沈渡舟看着她映在玻璃上的脸。许芒禾没有哭,只是看着窗外。沈渡舟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许芒禾的手指是凉的。
“知道。彩礼的事,我们以后再议。”
许芒禾没有说话。车窗外面是西宁的夜,星星很亮。和深圳不一样,西宁的星星是真的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