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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第1页）

那通电话之后，沈渡舟没有删许芒禾的微信。许芒禾也没有删她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间落了锁的房间。钥匙在两个人手里，谁也没有去开。

沈渡舟照常上班，照常写代码，照常开会。Scott说她最近话更少了，她话冇。Scott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每天下班走在那条种满棕榈树的路上，看那些树站在风里。深圳的冬天快过去了，棕榈树还是绿的。她想起许芒禾第一次看见棕榈树时说的“这些树好奇怪”，现在她每天从树下走过都会想起那句话。不止是那句话。公寓里每个角落都是许芒禾的影子。沙发左角是糯糯趴着的地方，许芒禾会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搭在她腿上刷抖音。厨房灶台前面，许芒禾站在那里炒菜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碎发卷卷地贴在脖颈上。洗手间台面上，许芒禾的粉色洗面奶和她的白色洗面奶并排放在一起，许芒禾走了以后她没有收起来，就让它们那样放着。床的左边，许芒禾睡的那一侧，枕头偏低，许芒禾每次躺下都会把枕头拍松。现在那个枕头还是松的，因为沈渡舟每天起床之后会把它拍松，像许芒禾还在一样。

她开始失眠了。以前也失眠，但许芒禾来了之后好了一些。许芒禾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有时候翻个身把腿搭在她腿上。她听着那片呼吸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现在许芒禾不在，失眠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凶。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几百下还是醒着。公寓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过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许芒禾的枕头抱进怀里。枕头上有许芒禾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许芒禾自己的味道。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但她认得。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泪流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脸上湿了，枕头湿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她就这样抱着许芒禾的枕头，在黑暗里无声地流眼泪。被子也是许芒禾的味道。她们一起盖过的被子，洗过很多次，但许芒禾的味道好像渗进了棉花里，洗不掉。她把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像被许芒禾抱着。但被子是凉的，许芒禾的体温不在了。

天亮的时候她才能勉强睡着一小会儿。一个小时，有时候更短。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枕头是湿的。她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单眼皮肿着，眼睛下面青了一片，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她瘦了。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饭。食堂的饭她打回来，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不是难吃，是吞咽这个动作本身变得很重。每一口饭嚼完了咽下去，都像在咽一块石头。糯糯的罐头她倒是每天准时开，看猫埋头吃，她自己不吃。

临近过年的时候，她站上体重秤。数字比许芒禾走的时候少了二十斤。她看着那个数字，没有什么感觉。从秤上下来，去洗手间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锁骨突出来，像衣架的两端。手腕的骨节硌手，她自己握着都觉得硌。手背上的血管比以前更明显了，青色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她看着镜子里这个人，觉得陌生。沈渡舟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渡舟有肌肉，肩宽，穿衬衫的时候肩线撑得笔挺。现在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来的。她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她会死在这间公寓里。不是夸张，是真的。不吃饭，不睡觉，每天抱着许芒禾的枕头哭到天亮。她的身体在替她说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我不想分手，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待在这间到处都是许芒禾影子的公寓里。但话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坏人她做了，好人她也做了。她让许芒禾不用为难了，然后把自己困在原地。

她开始找新的公寓。在网上看了很多套，周末的时候一家一家去看。最后定下来一套，朝南，有阳台，比现在这间大一点。她跟房东签了合同，约好年后搬家。签完合同她顺嘴问了一句“可以养猫吗”，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摇了摇头。“不行哦，宠物不能养的，会抓坏家具。”沈渡舟说“好”。她走出那间公寓，站在走廊里。深圳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想，糯糯怎么办。许芒禾不回来了，糯糯是许芒禾的猫。她替许芒禾养了快一年，每天开罐头，铲猫砂，用粘毛器滚沙发。她以为可以一直养下去。但现在新公寓不能养猫。她知道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可以再找别的公寓，可以跟房东商量加押金。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糯糯不只是猫，是她和许芒禾之间唯一还活着的牵绊。每天下班回来糯糯蹲在门口等她，尾巴竖得笔直，蹭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摸猫，猫仰起下巴。那一刻她会想起许芒禾蹲在出租屋门口摸糯糯的样子。糯糯的猫碗是许芒禾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糯糯的猫砂盆是她们一起在宠物店挑的，封闭式的，沈渡舟付的钱。许芒禾当时说“糯糯是我的猫”，沈渡舟说“也是我的”。现在许芒禾不在了，糯糯还是她们的猫。每天早上它蹲在猫碗前面等罐头，沈渡舟打开罐头的时候会想起许芒禾第一次给糯糯开罐头的样子。每天晚上它跳上床卧在许芒禾睡的那一侧，尾巴搭在沈渡舟的脚踝上，沈渡舟会想起许芒禾把糯糯抱在怀里脸埋进猫毛里的样子。这间公寓里到处都是许芒禾的影子，糯糯是那些影子里最活生生的一个。只要糯糯还在，许芒禾就没有完全走。但沈渡舟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她需要离开这间公寓，离开这张她们一起睡过的床，离开这个许芒禾站过的厨房，离开这个许芒禾坐过的沙发。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没有许芒禾的味道，枕头没有被许芒禾拍松过，洗手间台面上没有那瓶粉色洗面奶。她需要把那些影子从生活里连根拔掉。糯糯是最后一根。拔掉它，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