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沈渡舟也没有打过去。母女俩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像一间落了锁的房间。沈渡舟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消化那个“晴天霹雳”,还是已经把她从人生里删除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代码。
沈渡舟以为的婚后幸福生活,持续了大概半年。
这半年她忙得脚不沾地。新项目对接美国客户,时差是死的,她是活的。客户在太平洋那头上线,她在这头陪着。凌晨的越洋电话会议,她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勾得更深了。许芒禾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听见沈渡舟压低声音用英文说“Thelatencyissueisonourside,we‘llfixitbytomorrow”。她翻了个身,把沈渡舟的枕头抱进怀里,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沈渡舟推开卧室门,轻手轻脚换衣服。许芒禾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听见衣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沈渡舟走到床边停了一拍。她以为沈渡舟会弯腰亲她一下,但沈渡舟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许芒禾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渡舟睡过的那一侧。枕头还是凹陷的,她把手伸过去贴在那片凹陷上,凉的。沈渡舟走了很久了。
有时候沈渡舟干脆不回来了。发一条消息——“今晚睡公司,不用等我。”许芒禾回“好”。她把手机放下,把做好的两人份饭菜收进冰箱里,一碗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糯糯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尾巴垂下来慢慢摇着。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
“她今天又不回来吃了。”
猫歪了歪头。她站起来把冰箱门关上。冰箱里已经摞了好几碗封着保鲜膜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每一碗都是给沈渡舟做的,沈渡舟没有回来吃。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去,她什么都没看进去。糯糯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她把猫抱进怀里,脸埋进猫的毛里。
“糯糯,我想她了。”
猫打着呼噜。窗外深圳的夜是湿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她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认认真真好好见到沈渡舟了。不是见到,是见到——沈渡舟坐在她对面吃饭,把她碗里凉掉的汤换走,把自己那碗热的推过来。沈渡舟靠在床头看书,她枕着她的腿刷抖音。沈渡舟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看锅里的汤翻滚。这些以前每天都在发生的事,现在变成了奢侈品。沈渡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沈渡舟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她们的交集压缩成半夜那声很轻的门响,和早上枕头上的那片凉。
许芒禾的工作找得也不顺利。她在招聘APP上投了几十份简历,已读不回。有几家回了,面试了一两轮,然后没有然后了。她的学历是职校,在一线城市连很多岗位的门槛都摸不到。有一次她去面试一家公司的前台,面试官看了看她的简历,问她英语怎么样,她说一般。面试官又看了看她的脸,说你的形象倒是符合,但我们需要英语好的,不好意思。她走出来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深圳七月的太阳照在她脸上,热辣辣的。她仰头看着那栋楼玻璃幕墙上映出来的云,想,她这辈子大概只能做地勤了。在机场柜台后面站了那么久,递登机牌,画笑脸,说“祝您旅途愉快”。那是她唯一做得好的事。但深圳机场没有空缺。
但西宁机场的实习已经结束了,深圳机场没有空缺。她每天待在沈渡舟的公寓里,吃沈渡舟的,住沈渡舟的,花沈渡舟的。沈渡舟每个月往她卡里转钱,她说不用的,沈渡舟说“你是我老婆”。她把钱收下,去超市买菜的时候精打细算,挑最便宜的,自己的东西什么都不买。指甲油褪色了,她用卸甲水擦干净,没有涂新的。头发长到腰了,发尾分叉得厉害,她舍不得去理发店,自己用剪刀剪掉了一小截。沈渡舟给她买的戒指她每天戴着,洗碗的时候摘下来放在围裙口袋里,洗完了再戴上。她每天做的事就是买菜、做饭、等沈渡舟回来吃饭。沈渡舟不回来,她就把饭菜收进冰箱里,一碗一碗封好。冰箱越来越满,她越来越空。
她想跟沈渡舟说这些。想说她面试又被拒了,想说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想说她每天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很寂寞。但沈渡舟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她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干裂起皮。那些话堵在她喉咙里,她咽回去了。她不想让沈渡舟更累。
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会想起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沈渡舟在黑暗里向她求婚,声音很平。她把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她说“我愿意”,说了好几遍。那时候她以为她接得住。现在她每天一个人在这间公寓里,等一个越来越晚回家的人,冰箱里摞着她做的菜,沈渡舟没有回来吃。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碎钻在灯光下亮成一片很淡的银河。她接住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渡舟很忙,忙到没时间看她一眼。她只知道沈渡舟对所有人都好,对Scott好,对同事好,对糯糯好,对她也很好——每个月往她卡里转钱,说“你是我老婆”。但“好”和“在”是不一样的。以前沈渡舟在,现在沈渡舟好。她想要的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