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一个周五,沈渡舟终于早回来了。许芒禾正在厨房切菜,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刀停在半空中。沈渡舟推门进来,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一句话没说,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手臂搭在眼睛上,呼吸很重。
许芒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沈渡舟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比以前更突出了。她把手放在她手臂上,沈渡舟的手臂是僵的,写代码写久了,肌肉绷了一整天还没有松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阶段性完成了。能休息几天。”
许芒禾的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按着,沈渡舟没有动。窗外深圳七月的傍晚是橘红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糯糯从猫窝里跳出来,走过来蹲在茶几旁边看着她们,尾巴慢慢摇着。
“下个月进入下个阶段。等我忙完这阵,就休年假。我们去新西兰。”
许芒禾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新西兰——南半球的雪山,彩色的教堂,她穿白色婚纱,沈渡舟穿黑色西装。那是沈渡舟给她的承诺,放在她手心里,像那枚银色的戒指。但她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不是甜的,是沉的。沈渡舟为了这个承诺忙了半年。这半年她瘦了,眼下的青黑从来没有消过,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每次许芒禾半夜醒来,书房的门缝里都漏着光。沈渡舟在开跨洋电话会议,压低声音用英文说“Thelatencyissueisonourside,we‘llfixitbytomorrow”。她翻个身把沈渡舟的枕头抱进怀里,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是,她在为她们的婚礼赚钱,她应该感恩。但她感恩不起来。她只想沈渡舟回家吃饭。
沈渡舟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她。
“你不高兴?”
许芒禾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你太累了。”
沈渡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许芒禾站起来走回厨房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把青菜切好放进盘子里。沈渡舟在客厅说“随便吃点就行,不太饿”。许芒禾把饭菜端上来,沈渡舟低头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吃完把碗放下。
“我去洗澡。你要不要一起洗。”
许芒禾把碗收起来。“你先洗。我一会儿再去。”
沈渡舟看了她一眼。许芒禾低头收碗,睫毛垂着,没有看她。沈渡舟没说什么,转身走进浴室。许芒禾站在厨房里听着浴室里水龙头的声音。她把手里的碗放在水槽里,没有洗,只是站在那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沈渡舟穿着T恤短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许芒禾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从花洒淋下来,冲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她站在热水里很久,久到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的时候,沈渡舟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单眼皮下面是琥珀色的光,嘴唇抿着。许芒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护手霜慢慢涂着。沈渡舟没有抬头。
“你微信有消息。一直在闪。”
许芒禾的手停在护手霜的瓶盖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微信通知一条一条弹出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就是朋友。开玩笑的。”
沈渡舟把手机放下,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刚才她无意间好像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词句,那些措辞、态度、语气像是自己给许芒禾发的消息,她无法视若无睹。许芒禾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攥紧了,指甲陷进硅胶套里。
“什么朋友。”
“夜店认识的。阿敏的朋友。那时候我以为要跟你分开了,就加了。人家有女朋友了,就是开玩笑的。”
沈渡舟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向阳台。玻璃门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许芒禾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阳台上传来烟味,不是沈渡舟平时抽的那种——沈渡舟几乎不抽烟,只有加班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了才点一根。但现在她一根接一根地抽,打火机响了又响。许芒禾数着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胸口。她想起沈渡舟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沈渡舟加班到凌晨回来,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许芒禾从卧室走出来,从后面抱住她,脸贴在她后背上。沈渡舟说“就一根”,然后把烟掐了。从那以后沈渡舟几乎不在她面前抽。现在她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许芒禾数到第六下打火机的声音。阳台门拉开了。沈渡舟走进来,带着一身的烟味。她在许芒禾面前站定。
“给我看看你手机。”
许芒禾摇了摇头。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沈渡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糯糯从茶几旁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许芒禾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脚踝。过了很久,久到许芒禾以为她会转身走开,沈渡舟的声音响起来了,很平,像被熨斗熨过。
“明天你搬走。在我晚上回来之前。走之前把戒指留下。”
许芒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渡舟转身走向衣柜,拿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又去洗手间拿了牙刷和充电器。许芒禾从床上下来光脚站在地板上看着她。
“你去哪儿。”
“酒店。希望我明晚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搬走了。”
门关上了。许芒禾站在客厅中间,光着脚,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糯糯走过来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着猫。猫仰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胡须往前翘着。她蹲下来把猫抱进怀里,脸埋进猫的毛里,哭得浑身发抖。戒指还在她手指上,但沈渡舟让她走之前把它留下。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碎钻在灯光下亮成一片很淡的银河。她接不住。从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就知道自己接不住。现在戒指还在她手上,但她已经失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