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暴雨过后,西贡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晴好天气,晨雾裹挟着玫瑰与椰林的香气,漫透了整座庄园。
苏琳如今已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晨起时阿桃会为她换上一身杏色细格纹无袖洋装,布料轻薄透气,腰间束着同料细带,衬得身姿轻盈。
她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拘谨,每日清晨用过早餐,便会捧着书本往庭院深处走去。
阮香兰往往早已在花架下的藤椅处落座。她多是身着素色奥黛,手边除了修剪花枝的银剪,总会多备一套茶具。
若是苏琳到来,便会为她斟上一杯适宜晨雾天气的清热花茶,从不多言,却次次都恰到好处。
有时苏琳会在书房遇见阮香兰。
法式落地窗外绿意葱茏,阮香兰指尖划过法文原著的书页,见苏琳望着书架上的外文典籍出神,便会取下几本通俗易懂的诗集推至她面前,用流利的法语低声念上几句,再细细讲解越南当地的风土人情。
从西贡堤岸的华人集市,到大叻高原的花市,从越式香料的用法,到殖民统治下的市井百态,阮兰的话语清淡,却为苏琳掀开了这片异乡土地的一角。
苏琳亦有心回馈。她从行李箱中翻出上海带来的西洋玻璃香水瓶、新式印花手帕,还有沪上最新发行的青年报刊,一一送至阮香兰面前。
她会讲起上海街头的电车、女学生们的新式学堂、挣脱束缚的新思想,那些阮兰从未亲身触及的鲜活世界,顺着苏琳的话语,一点点照进她封闭多年的心房。
阮香兰听着时,清冷的眉眼间,总会泛起极淡的柔光。
林晚俨然成了两人之间最热闹的纽带。
她常常抱着刚采摘的鸡蛋花,不由分说地拉着二人往庄园后的小山坡去:
“表姐,苏琳小姐,后山的野花开得最好看了,我们一起去摘嘛!”
阮香兰本不欲走动,可每每对上苏琳含笑的目光,便会默许点头。
三人漫步在花丛间,林晚叽叽喳喳地说着市井趣闻,苏琳偶尔附和,阮香兰则安静走在一侧,目光时而落在盛放的花枝上,时而不经意地停留在苏琳洋溢笑意的侧脸,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月琴看着自家夫人日渐舒展的神色,私下同阿桃闲聊时,也会轻声叹道:
“夫人独居这么多年,自打苏小姐来了,这宅子才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而庄园之外,风浪从未停歇。
沈知年时常出入庄园协助苏父打理生意,白色西装上总沾着室外的燥热与风尘。
这日他在客厅与苏敬堂谈话,苏琳奉茶时恰好听见。
“苏伯父,近来法国人对华商的管控越发严苛,北边的反法活动愈演愈烈,西贡街头巡逻的士兵成倍增加,你们在庄园内安稳,出门可千万要谨慎。”
苏敬堂眉头紧锁:“多亏了阮夫人从中周旋,海关那边才暂时没有为难。”
“阮家根基深厚,可勒瓦尔专员野心勃勃,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沈知年语气凝重,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庭院中并肩赏花的两道身影,低声提醒,
“只盼庄园内的安稳,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苏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阮香兰正抬手为苏琳拂去肩头的落花,动作轻柔自然,阳光穿透花叶,落在两人身上,将岁月静好勾勒得淋漓尽致。
庄园如同被雾气包裹的孤岛,隔绝了殖民压迫与时代动荡。
可苏琳心中清楚,这份安稳脆弱如琉璃,而身边这个日渐温柔的女子,正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了一片暂避风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