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主峰玄霜峰乃宗内最高的一座山峰,峰如其名,一年四季都洋洋洒洒飘着鹅毛般的飞雪。
殿门大大敞开,温如玉衣衫凌乱地跪在大殿中央。
他心乱如麻,根本顾不上整理衣衫,不时有雪花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衣摆和披散的长发上。
侍候在殿内的道童都离得远远的,俨然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凑在一起低声交耳:“就为了那么一个合该千刀万剐的魔修,竟如此大不敬地跪在玄霜仙尊殿前求情,他这是一时糊涂,还是疯了?”
“嘘,低声些!”他的同伴煞有介事地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这事犯忌讳,咱们最好别私下议论。”
“徒儿,你为了一个孽障犯浑,成何体统?”玄霜剑仙带着怒意的声音遥遥传来,令殿内所有道童都打了个冷颤,纷纷站直了身子,噤若寒蝉。
而另一道话语,则通过传音,只传到了温如玉一人脑海里:“他落到那般下场,背后少不了你的功劳,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了。”
温如玉指节攥得发泛白,他伏下身体,朝着玄霜剑仙所处静室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弟子并不是想为师弟平反,只是求师尊看在师弟从前为宗门做过的种种,以及往昔情分上,能在宗祠内有一席之地,而不是彻底除名,仅剩山野上一座无名冢!”
这番话激得玄霜剑仙怒意更上一层楼:“简直混账!当初在你后山留他一座冢已是格外开恩,你如今竟还一口一个师弟地喊他!”
“你好好给为师记住了,你现在只有烬儿一个师弟,若再——”
玄霜剑仙盛怒之下,殿内的道童吓得躲到边上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
而一道笑吟吟的青年音却突兀地轻飘飘响起:“师尊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容烬姿态亲昵地揽着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男子的手,慢悠悠行至大殿内。
“唉,罢了。”玄霜剑仙听到容烬的声音,语气陡然缓和下来,“他爱跪就让他跪着。烬儿,无违,你们先进来。”
谢无违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没有看温如玉一眼。
容烬则眼含秋波地侧目:“师兄先起来吧,跪久了膝盖疼。”
温如玉头低低伏着,对小师弟的话置若罔闻。
容烬见状不禁攥紧了袖子,温如玉何曾这般冷待过自己?但他还是压下心中不甘,挽着谢无违的手进了静室。
眼见玄霜剑仙怒气平息,几位道童纷纷松了口气,开始各自忙活起来,也恢复了闲聊的心思:“容长老和谢长老的感情可真好啊。”
温如玉则如同一尊石雕一般,纹丝不动地跪在静室前。
直到容烬和谢无违又挽着手从玄霜剑仙的静室内出来,他依旧原封不动地在原地跪着。
玄霜剑仙再没搭理过温如玉,摆出了他大可在此跪一辈子的架势。
容烬行至温如玉身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谢无违的手:“无违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想劝师兄几句。”
说完,容烬蹲起身子,用担忧的语气对温如玉道:“师兄精于毒道,有着大好前程,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去犯师尊的忌讳呢?”
温如玉缓缓地抬起了头,哑声道:“当年那日谢无违与师弟同处一个秘境,你分明一早就知道他为我寻来解药一事,却……”
容烬作出一副被温如玉语气吓到的楚楚可怜姿态,眼中含泪,带着哭腔道:“那么多年过去了,师兄何苦揪着往事不放?”
却在暗地里用异常凶狠的语气对温如玉传音道:“我说你近来怎么如此反常,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我不光知道他辛苦找来解药,我还知道他为此在药谷躺了半个月才恢复意识,一个月方才能下地走路。”
温如玉听得一整颗心都死死揪了起来,这番话落到他耳朵里,无异于一刀刀剜他的肉。
而容烬犹嫌不够,继续给他传音,语气多了几分威胁:“师兄别忘了,能将他彻底打为魔道,少不了你悉心培养的蛊虫。那些事情早已板上钉钉,你若执意作对,恐怕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简直虚伪至极!你……”温如玉气得发抖,他忍不住攥紧拳头,拔高了音量。
可他话才说到一半,就发现道童们将惺惺作态的容烬拉到一边,全都煞有介事地看着自己,不由生生止住了话头。
这种眼神温如玉再熟悉不过。
在自己的亲生父母,幼时的玩伴,自诩正道清流的修士身上,温如玉都见过这种眼神,一种带着恐惧和鄙夷,完完全全看异种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