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初秋夜晚的凉意。
老朱从后座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这回他没有哈哈大笑,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沈鹤鸣从飞机上爬下来,腿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站在跑道上,仰头看著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亮,比在地面上看亮得多,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洛凡从驾驶舱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朱转过身,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洛凡,你辛苦了。”
洛凡笑了笑:“太上皇言重了,这是臣分內的事。”
老朱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分內不分內。你做的这些事,换了谁来都做不了。咱今天高兴,不是因为看到了那艘船,是因为咱看到了大明以后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的路,咱看不到了。但你能看到,標儿能看到,老三能看到,大明的子孙后代能看到。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往跑道的尽头走去。
毛驤带著便装护卫远远地迎上来,无声地跟在后面。
老朱的背微微佝僂著,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沈鹤鸣站在跑道边,看著太上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祖父。祖父也是这样的背影,微微佝僂著,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祖父常说,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但只要把能做的那几件事做好了,这辈子就值了。
太上皇这辈子,值了。
两天后,《大明新闻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沈鹤鸣的报导。標题是两个大字——《天工》。
標题下面,是沈鹤鸣手绘的那幅画。
画面上,一艘巨大的钢铁巨舰静静停在船坞里,舰首的龙首高高昂起,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船舷边站著一排排水手,像蚂蚁一样渺小。远处的江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撒网,跟那艘巨舰一比,简直像几片落叶。
画下面,是沈鹤鸣的文字。整整两个版面,密密麻麻,一字一句,都是他从船坞到甲板,从甲板到天上,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的一切。
他写了巨舰出坞时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脚底板都在发麻。
写了甲板上那二三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写了水手舱里乾净整洁的铁架床,比太上皇当年当兵的时候睡得还舒服。
写了动力舱里那台庞大的內燃机,上面铆著一块铜牌,刻著“总工程师李正明”几个字。
写了老朱伸手抚摸那块铜牌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写了水密隔舱是工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太上皇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好,很好”。
写了从天上往下看,那艘巨舰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柳叶。
写了京城的灯火,像天上的银河倒映在了地上。
写了太上皇站在跑道边,望著远处的夜空,说“以后的路,咱看不到了,但你们能看到”。
……
报纸一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