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景象,不亲眼看到,永远写不出来。
不,就算亲眼看到了,他也写不出来。
任何文字,在这种壮阔面前,都是苍白的。
飞机继续往北飞。夕阳在身后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著了火。
脚下的田野、河流、村庄,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
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沈鹤鸣翻开本子,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根本写不了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余尝观江河於地,以为壮阔。今观之於天,乃知向之所见,犹井蛙也。钢铁巨舰,於地为庞然,於天为柳叶。京城之大,於地为巨邑,於天为棋局。此非亲歷不能知,非目睹不能信。”
他停下笔,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现在他理解了。
站在地面上,看到的永远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只有飞到天上,才能看到整个天下是什么样子。
老朱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似乎在养神。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沈鹤鸣偷偷看了一眼太上皇的侧脸,发现他的嘴角是微微翘著的。
飞机在暮色中飞行了一个多时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京城的灯火。那是一片光的海洋。
街道两旁的路灯,像两条金色的长龙,蜿蜒著伸向远方。
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密密麻麻,像天上的银河倒映在了地上。
皇宫的方向,灯火格外明亮,像一颗巨大的明珠,镶嵌在城市的中央。
沈鹤鸣趴在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下面的灯海。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关於京城的报导,全是白写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市。
从天上往下看,京城不再是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
它是一个整体,一个活著的、呼吸著的、光芒万丈的整体。
飞机开始下降。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跑道上亮著两排指示灯,像一条光的走廊,指引著飞机降落的方向。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沉稳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突突”声。
螺旋桨的转速慢了下来。
飞机的高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后轮先著地,然后是前轮。
飞机在跑道上弹了两下,稳稳地停住了。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
窗外,京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