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思冥想了大半晌,依旧不得要领,纷乱的思绪却又飘回了潘小晚的身上。
“小晚说她近来总是身子乏、整天的犯困?嘶————”
李有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胖手攥成了拳头,差点儿都要塞进嘴巴里,才勉强扼住了他那声衝口而出的惊呼。
“夫人这怕是————有了吧?”李有才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一股喜意像潮水般漫上了他的胖脸:“这真是————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吶!”
李有才可从没有什么“自律”之类的病態怪癖,他之所以这般狂喜失態,不过是他的执念终得圆满的本能流露。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对於“绝后”这件事,李有才这些年其实已经绝望认命了。
虽说“无后为大”的观念,像一张密网般笼罩著这个时代的每个人,好在李有才无族无亲,既没有宗族的苛责,也没有长辈的催促,倒也能顺其自然地过下去。
至於“养儿防老”的顾虑,他也是不多的。因为这些门阀世家对於效力为其效力的执事、管事们,自有一套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周全的“致仕俸禄”制度。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人心甘情愿一辈子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这也是於醒龙对何有真这种人的背叛格外痛恨的原因:我们於家並不会亏待了你这等老臣,你这老贼何以如此待我?
即便李有才没有能像李凌霄、何有真那般晋身为核心家臣,享受不到最为优渥的待遇条件,可他好歹也是服侍於阀多年的一位老管事。
等他年迈体衰、干不动活了,每月依旧能够领到足够让他衣食无忧的薪俸,安度晚年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隨著年岁渐长,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看淡了的念想,却像春草般疯长起来,再也克制不住。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生命对於延续的本能渴望。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於阀的外务执事,实打实地成了这方庞然大物的一位家臣,他是一定能攒下一份厚实家业的。
这样一来,“传承”便成了他余生最大的执念与渴求。
他想有个孩子,接过自己一手攒下的家业。
他想在后宅深处立一座家祠,里面香火裊裊,逢年过节有子孙供奉的血食,让他在百年之后,不至於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再也挥之不去。
不懂这个时代的桎梏,没有熬到这般年岁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份执念,就连年轻时的李有才自己,也曾对此嗤之以鼻。
他想起早年逢年过节,替於家慰问致仕老家臣的一件旧事。
有位名叫陈清泉的老家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陈清泉耗尽毕生积蓄,在老家盖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庄院。
可宅子落成后,门楣上的牌匾却空了整整七年。
李有才奉命前去探望时,那座已经居住了七年却一直没有匾额的宅子,才终於掛上“怀安居”的匾额。
说“掛”,其实並不准確。
因为陈清泉压根没採用寻常木匾,反倒拆了刚建好没几年的华丽门楣,重新请来石匠,寻了一块巨型整石,將门楣、匾额、门框、门柱一体雕琢而成。
“怀安居”三个大字,直接刻在门楣正中,与整座石材构件浑然一体,稳如磐石。
这般整石的门户,稳固耐用,能经得住战乱兵戈与风雨侵蚀。
一旦刻字定型,除非你把整座门户全拆了,否则绝无更换匾额的可能。
这等规制,在中原只有皇室、权臣与顶级士族才会採用。
即便在陇上,也多是门阀豪门的专属,於桓虎的北闕別业,大门便是这般石质结构。
当然,於桓虎的门户远比这个乡野老者的气派阔绰得多。
陈清泉为了迁就那块难得的完整石材,自家门户甚至比普通地主乡绅家的门户还要小上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