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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第2页）

年轻的男孩卷起裤脚，赤足踩进溪流。溪很浅，只能没过他的小腿肚子。溪水从他腿间流过，冰得他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可他还是逞强般得意地冲岸边的女孩笑。

女孩赌气似的别过头，男孩笑得更高兴。他双手比作喇叭状摆在面前，夸张地对女孩喊了什么，女孩鼓着脸憋了几秒，终于还是破了功笑起来。

然后男孩小步挪到岸边，水下石头铺陈的水底很滑，他走得很慢。在女孩脚边坐下来，他一边小幅摆动双腿，搅乱流溪，一边仰头捕捉青梅的目光。

他们开始播放音乐。便携式的墨绿色Marshall音响很新，索尼牌disCD播放器的银白色机身却已经有些过时。

他们听的唱片是披头士乐队的作品，来自1969年。沈嘉木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曾经梁闻睡眼惺忪时同他说梦。

他说他梦见约翰列侬抱着吉他写歌。那时列侬还很年轻，没有遇见小野洋子，尚不知道披头士会成为怎样一个传奇，他只是弹着吉他、写歌。

沈嘉木于是顺着他的话，很自然地说下去：“那时候世界都还很年青。”

梁闻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小声笑起来：“对，那时候世界还年青。”

尽管是拍摄道具，但CD、播放器和音响都可以正常使用，于是他们便真的播放了那张唱片。

音响里流出Oh!Darling的声音，印象里，沈嘉木也曾和梁闻一起听过这首歌，在他们的出租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是他们年青的时候。

沈嘉木不自觉望向梁闻，对方正盯着摄影机屏幕，很认真的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梁闻也只是微微侧过脸，稍稍点头便转了回去。

可那一瞬间，沈嘉木却分明听见了少年时代的巨大回响，响彻天地，几乎要将他贯穿。

当晚沈嘉木又一次失眠，不知是因为村里简陋的住宿条件还是别的什么。

躺在床上，却感觉身下有水流过，时凉时热。又想起那首诗，“这是雨水中一座孤独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这座小村庄终日隐居深山，远离海与草原，没有过海子这样的诗人，也不曾留下过《日记》这样的文字。但沈嘉木躺在这里，却还是感受到了与火车上经过德令哈的海子相似的心情。唯一的、最后的、梦，唯一的、最后的、流水。

所以沈嘉木干脆套上外套，在没有灯的路上，循着水声走到溪边。

——溪边，雾气氤氲着月光，从叶的缝隙间挤进，洒落流溪。这里反而比村里明亮些。

泥土湿润，因铺着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有沙沙声响，溪声作背景，这声音几乎可以忽略。

沿着水流慢慢走，沈嘉木发现溪边居然还坐着一个人，他带着眼镜，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这样远的距离，这样深的夜，沈嘉木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是不需要看清，只凭这一道影子，他就知道那是谁了。

但他没有再走近，没有与对方寒暄的打算，可是也没有办法离开，只能一个人站在夜色中，与过去、与自己较劲。

这是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战争，不可能胜利，也不可能终结，沈嘉木自知要穷极一生与之共存。他无端想起曾经和梁闻一同看的那部同性电影，想起黎耀辉与何宝荣，想起那个被他抛之脑后的、至今未知的结局。也许再看一遍还是会睡着，如果可以睡着，黎耀辉与何宝荣就总是、总是不会结束，某个将来，他再看一遍，再看一遍，他们就再一次从头来过，他也就一直做梦。

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始末之外，梁闻有所感似的抬起了头，那是另一场梦。

梁闻合上本子，站起身向他走来，他好像走得很慢，也好像走得很快，沈嘉木不知道。只是梁闻已经在他面前站定时，他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而已。

他们开始尴尬的对白，戏剧的第二幕。他没有问梁闻为什么选择披头士，就像梁闻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入睡一样。

那本笔记本又一次被翻开，他们保持着叫人难堪的距离，一起看着明天要拍的镜头，却又各自走神。

沈嘉木不知道梁闻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想起来分手前那段时间，明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两个人仍然无知无觉地继续做着梦，仿佛大难临头的日子还离得很远。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雨丝将纸页打湿，却没有人想要将它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