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就是这样。你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翻了上百份卷宗,问了十几个人,走了好几处地方,最后可能什么都查不到。但你还是得做。因为线索这种东西,它不会自己跳出来。你要去找它,一遍一遍地找,一遍找不到就找两遍,两遍找不到就找三遍。直到某一刻,某个不起眼的细节突然撞进你的眼睛里,你才知道,狗日的你原来藏在这里啊。秦渊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气,让它灌进肺里。长安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胡饼炉子的焦香和炭火的味道。街上还有行人,挑着担子的、牵着驴的、抱着孩子的,各自往家的方向走。他们的日子照常过,不知道这座城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也不关心。这种状态真挺好的,当老百姓的时候总想着有权有钱,愿望实现以后就渴望回归平淡,到老了才能两头都兼顾,不过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意味可言了。恰好路过平康坊,浓妆艳抹的姑娘们搔首弄姿,恨不得贴到客人怀里,秦渊挑了挑眉,忽然想起了柳清澜。那个女人的嗅觉比狗还灵。她今天突然跑来说要帮忙,一定不只是“来看看”那么简单。黑冰台的消息网比中枢密司还要广,她手里肯定握着什么东西,只是今天没说。她为什么不说?秦渊想了想,想不出答案。那个女人的心思,他从来就没完全猜透过。马在秦府门前停下来,秦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东阁亮着灯,崔伽罗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屋里来回走动。叶楚然的阁楼也亮着灯,两个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秦渊站在远处里看了一会儿,心想,自己这一天碰完这个碰那个,还是离她们远一点比较好,当即转身去了书房。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崇仁坊,卢宅,北墙,暗红色异物。”“三尸虫,失踪的东海部族,中毒毙命的卢耀阳…蚰蜒瓦罐等。”写完,又划了几条线,他放下笔,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很黑,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想久了,秦渊的眼眸不自觉散出幽蓝的光芒,闭上眼,脑海中却是风平浪静,毫无波澜。他记得超弦栖木还有个能力,可以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当初偶尔触发,李雀儿和姜老三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应该如何打开这扇门,至今没有任何头绪,这能力像是随机的一样。翌日清晨,萧猎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走进来。人还没到跟前,羊腿先到了。萧猎左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油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也不擦,直接张嘴撕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右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酒囊,走一步晃一下,里面的酒咕咚咕咚地响。“阿闵!”萧猎嘴里含着肉,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举起羊腿朝秦渊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秦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萧大哥晒黑了不少,脸膛红里透黑,身上的袍子也换了样式,窄袖束腰,是边军的打扮,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刀鞘上磕了好几道印子,一看就是真刀真枪使过的,不是那种挂在腰上当摆设的东西。“朝食总这么油腻,克化的了么?”秦渊指了指那只已经啃掉大半的羊腿。“早饭?”萧猎又撕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这他娘的是昨天的晚饭,骑了一夜的马,饿得前胸贴后背,路上碰见个卖烤羊腿的摊子,管他几点呢,先啃了再说。”秦渊笑了一下,让人搬了把椅子出来,又让上了壶热茶。萧猎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差点散了架。他把羊腿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往旁边一扔,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秦渊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阿闵你是不知道,”萧猎抹了一把嘴,油糊了一袖子,“自从离开你这儿,想吃口好的比登天还难,但我这胃口却越发的大,都是自己北疆熬出来的,我们在沙州城外跟胡人打了三个月的仗,头一个月还能吃上肉,后两个月连干粮都快断了。有一回断粮三天,我们把马鞍子上的皮条割下来煮了吃,那玩意儿咬都咬不动,嚼在嘴里跟啃鞋底子似的。”秦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知道萧猎这个人,你不需要问他什么,他自己就会说。他肚子里攒了三个月的话,憋得都快炸了,你就是不想听他也会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果然,萧猎把酒囊往桌上一顿,开始讲了。“你是不知道这次多痛快,沙州城外,两万胡骑,清一色的秃鹫旗。那阵仗,乌压压一片像黑云一般。”“我军多少?”秦渊问了一句。“八千。”萧猎伸出八根手指头,“八千对两万,纪帅的军令迟迟发不过来,林副帅是个怂蛋性子,不敢打,说兵力悬殊太大,应该固守待援,我说待你娘的援,最近的援军在凉州,骑马过来也得七天,七天之后沙州的百姓早被屠光了。”秦渊无奈一笑,这话确实是萧猎会说的,也就是这个林副帅同样是个直率性子,先前也打过招呼,这才没发作在萧猎身上。“我带着三千骑兵,夜里摸出了城。”萧猎说着,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起了地图,“沙州城外有一条河,枯水期,河床干了,正好可以走马。我让大军沿着河床往北绕,绕到胡人大营的后方。”沐风皱眉道:“夯货,三千人对两万,你胆子不小。”“那肯定打不过,我又不是傻子。”萧猎嘿嘿一笑,“我让三百人在胡人大营正面点火,造势。三百个人,每个人扛三面旗,骑一匹马后面再拖一捆树枝,跑起来尘土飞扬的,看着像几千人。胡人半夜被惊醒,以为大军压境,慌慌张张地覆甲上马。”……:()敕封一品公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