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诗中侠气十足,但诗名“送人”,送给谁,却无人知道。于是有人推测,骆宾王或许是送给自己,把自己当成了赴死的荆轲。
清人陈熙晋,用一句话精准概括了骆宾王悲剧的一生:“临海(骆宾王)少年落魄,薄宦沉沦,始以贡疏被愆,继因草檄亡命。”而我们透过这层悲凉的生命底色,却看到当年咏鹅的少年,变成了冲冠的壮士,一次次抗击命运的无情打压。
3
那场让骆宾王亡命的失败的起义,也改变了另一个才子的人生轨迹。
在李敬业的起义队伍里,有一个名叫杨神让的人。杨神让的父亲叫杨德干,而杨德干是杨炯的从伯父。起义被平息后,朝廷开始秋后算账,杨德干父子被杀,杨炯也受到牵连,在事业的上升期遭遇当头棒击,被贬到梓州(今四川三台县)担任司法参军。
飞来横祸,让一直在帝国官场悠游的杨炯,一下子感受到了人生无常。他怀着忧惧之心,离开长安:
郁郁园中柳,亭亭山上松。
客心殊不乐,乡泪独无从。
此刻,他认为自己是整个帝国最惆怅的人。他虽然出身弘农杨氏世家,他的曾祖、伯祖和从伯父都曾官至刺史,但他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却是名不见经传、未曾显达的普通人。他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谈到身世时毫不忌讳地说:“吾少也贱。”
可是,家族的荣光他没分享到,家族的厄运他却逃不过。受族兄杨神让牵连被贬官之前,杨炯正在经历一生中难得的官运上升期。他10岁应童子举及第,11岁待制弘文馆,就是在弘文馆等待任命。这一等就是16年,朝廷早把这个神童遗忘了。到27岁时,杨炯再次应举,才补了个校书郎的小官。30岁以前,他不满现状,说自己“二十年而一徙官”,说官场倾轧,有志难抒,并发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呼喊。但31岁时,他时来运转,被推荐为太子詹事司直,还充任崇文馆学士,开始仕途的一大跃升。仅仅3年后,这个素少往来的族兄,却把他的余生带进了沟里。
在梓州4年任期满后,杨炯去了洛阳。出川途经巫峡,他写诗表达个人的追求和品性:
忠信吾所蹈,泛舟亦何伤。
可以涉砥柱,可以浮吕梁。
美人今何在,灵芝徒有芳。
山空夜猿啸,征客泪沾裳。
此时的杨炯是否会感激厄运提升了他的诗风,造就了另一个他呢?我们不得而知,但苦难出诗人,似乎是一个残酷的真理。归来后的杨炯,不再汲汲于官场的得失,而是成了帝国政坛中的一个毒舌。
他官小位卑,朋友劝他谨言慎行,免得祸从口出,他却毫不在意。他曾当场对那些尔虞我诈、道貌岸然的朝廷官员进行冷嘲热讽,说你们都是“麒麟楦”。别人问他,“麒麟楦”是什么东西?杨炯便给他们解释说,你们在会聚饮宴之时,都看过玩耍麒麟的把戏吧?事先做好一件有头有角的麒麟皮,蒙在毛驴身上,扮成麒麟巡场奔跑。等到揭下那层皮,底下不过是一头蠢笨的毛驴。那头蠢笨的毛驴,就叫“麒麟楦”。官员们恍然大悟,原来杨炯是在用这个词骂我们啊!杨炯接着讽刺说,那些无德无才而身穿朱紫官服的人,跟毛驴披上麒麟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尽管一生前途尽废,杨炯却活成了一个率性的诗人,不向权贵屈膝。连人品很一般的宋之问,都不得不感慨杨炯“气凌秋霜,行不苟合”。
马茂元如此评价杨炯的所作所为,他“怀才自负,充满着时代热情和功名事业的意念,但却不苟安于庸俗的官僚生活,或者是俯首帖耳地做个统治阶级倡优同蓄的御用文人”。
任何时代,做一个批判者都要付出代价。果然,没过两三年,杨炯又被贬,贬到盈川当县令。
他是在盈川县令任上去世的,年仅43岁。
终其一生,就是个县令的命。但,这一点卑微的归宿,让他已经算是初唐四杰中结局最好的一个了。
4
初唐四杰中,杨炯是最后一个谢幕的,而最早谢幕、离开人世的那个,是他的同龄人王勃。
王勃,仅仅活了27年,他的光芒却照彻千年。他是真正映照帝国荣耀的天才,是当之无愧的初唐四杰之首。
史书记载,王勃6岁时便能作诗,且诗文构思巧妙,词情英迈。10岁以前,已经通读了历史典籍和儒家经典,并写书专门指摘经典注释的错误。12岁时,他偷偷离家出走,投拜长安名医兼术士曹元为师,学了十个月,“尽得其要”,把曹元的看家本领全学会了,这才返回家中。17岁左右,王勃通过科举,授朝散郎,成为大唐最年轻的官员。后经吏部推荐,到沛王府担任修撰。但,一个天才的好运,至此已经用光了。王勃的最后十年,将是命运的三连击。
唐王室盛行斗鸡,恃才逞能的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声讨英王的斗鸡,为沛王拍马助兴。文章传到唐高宗那里,皇帝龙颜大怒,认定王勃蓄意挑拨王子之间的关系,于是下令将王勃革除官职,赶出沛王府。这是命运的第一击,它彻底改变了王勃的人生轨迹。
王勃的忧愤人生,开始了。他曾如此抒发心头之痛:
天地不仁,造化无力。授仆以幽忧孤愤之性,禀仆以耿介不平之气。顿忘山岳,坎坷于唐尧之朝;傲想烟霞,憔悴于圣明之代。
时代是个好时代,可是人生的路,怎么就越走越窄呢?
他告别长安,四处远游。有意思的是,初唐四杰都曾一次或数次去了巴蜀,要么做官,要么出使,要么游历,四人之间相互结识的地方,最大的可能是长安,其次就是四川了。
整整漂泊了三年,王勃返回长安。他的诗赋越写越好,名气越来越大,杨炯后来给王勃的文集写序说,王勃“每有一文,海内惊瞻”。只要他有文章出来,绝对洛阳纸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