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还有更大的暴击在等着他。
王勃和一个叫曹达的官奴关系不错。曹达犯了罪,跑到王勃那里避祸,王勃收留了他。但风声一紧,王勃怕被揭发后自身难保,竟然把曹达杀了。东窗事发后,王勃按律当诛,恰逢朝廷大赦而免死,但被革除公职。他的父亲也受牵连而远贬为交趾令(今属越南)。王勃从此弃官沉迹,避居乡下老家。这是命运的第二击,一代天才陷入了穷途末路。
以前,他写送别诗是这样的: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如今,他写起送别诗,变成了这样: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从豁达到悲凉,中间只隔着一次人生劫难,让人无限唏嘘。
675年秋天,王勃最后一次远行。他要去交趾探望父亲。途经南昌,正赶上洪州(即南昌)都督阎伯屿在重修落成的滕王阁大宴宾客,王勃获邀参加。席间,阎都督号召宾客为这座新楼阁赋诗作文。宾客们都知道,阎都督只是为了当众夸耀自己女婿孟学士的才学,所以纷纷推辞不写,好让孟学士当众发挥。
王勃忽然接过纸笔,说:“我来。”
据唐人笔记记载,阎都督顿时老大不高兴,起身离去,但又忍不住好奇名动天下的大才子王勃到底能写出什么。一会儿,手下报告:“开头写了‘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都督说:“这不过是老生常谈。”接着手下又报告:“他写了‘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都督不作声了。等听到手下报告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阎都督大惊,叹服不已:“真是天才,这篇文章将永垂不朽!”
一篇光照文学史千年的《滕王阁序》,由此诞生。
在这之后,命运给了王勃第三击,也是致命的最后一击。从交趾探望父亲后,归途中,南海风急浪高,王勃失足掉进海中,惊悸而死。
676年,春夏之交,一颗巨星,悄然陨落。
同年,冬天,《滕王阁序》传到帝都,文人士大夫交口称赞。唐高宗命人取来一阅,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不禁连拍大腿:“千古绝唱,此乃天才!”越读越过瘾,接着问道:“现在,王勃在何处?朕要召他入朝!”底下人吞吞吐吐:“王勃,已落水而亡。”
上至帝王,下至布衣,对所有爱好文学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初唐最大的一个噩耗。
5
初唐四杰的人生,诠释了什么叫天妒英才。在网上,初唐四杰,有时候被谐音成“初唐四劫”,也很贴切。
他们的“劫”,有个人的因素,也有时代的因素。但放眼唐朝289年,如果是晚唐的衰落期,身处其中的杜牧、李商隐,命运不佳,尚可理解,因为帝国的沉沦必然裹挟着个体的悲剧;但是初唐四杰生活的时代,整个帝国都处在上升期,他们却走向了反向的悲剧,帝国的机遇之门,并未能向有才之人打开,这恰是王杨卢骆四人更让人同情和悲悯的原因。
人生实苦,一个人要才、时、命三者同时兼具,才能活得出彩。但这又谈何容易?历史往往是,个体的悲哀造就了时代的伟大。初唐四杰是悲催的,但当他们在遍布荆棘的山路上奋力前行时,唐诗却是幸运的。
四杰出名之前,唐朝诗人的代表叫上官仪,他写的诗深得唐太宗喜爱,整个文坛纷纷效仿,当时人称“上官体”。但正如闻一多所说:“宫体诗在唐初,依然是简文帝时那没筋骨,没心肝的宫体诗。不同的只是现在词藻来得更细致,声调更流利,整个外表显得更乖巧,更酥软罢了。此真所谓萎靡不振。”
直到初唐四杰的横空出世,为唐诗注入了一股新鲜活力。他们将诗的主题扩大,突破宫廷的局限,贴近百姓,转向现实,不仅描绘市井生活,更延伸至边塞苦寒。诗风清新刚健,一洗朝中俗气。他们四人的努力,为唐诗日后的繁荣气象埋下了伏笔。明朝人胡应麟说,“唐三百年风雅之盛,以四人者为之前导也”。
文学的攀登,都是踏着前人留下的屐痕前行的。没有初唐四杰,就不会有后来的李杜、王孟、高岑、元白等名垂青史的组合。
可是,很多人不懂这个朴素的道理。他们在前行之后,反过来嘲笑前人的落后与过时,调侃前人的失败与悲哀。杜甫很看不惯这些哂笑的人。他为初唐四杰正名,说: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你们这些自以为是、不识珠玉的哂笑者,很快便会身名俱灭了,而王杨卢骆,四杰的光华将会传之久远,如同大江大河,万古长流。
我记得电影《王勃之死》有一个情节,虽然是虚构的,却颇有深意——王勃与知己杜镜对话。杜镜说:“大唐需要你的词章。”王勃答:“你错了,是我们需要大唐。”
时代,个人,国家,宿命,到底谁造就了谁?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