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榻上,梦中沈亦那充满恐惧、决绝逃离的背影,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失去”的恐慌。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调整了一下自己紊乱的呼吸,用锦被擦去额角的冷汗,首到恢复了君王应有的平静,才对外扬声道:“停下吧。”
琴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楚清带着一丝关切,从殿外走了进来,柔声问道:“大王可是歇好了?”
嬴政己经重新披上了外袍,脸上看不出丝毫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他“嗯”了一声,对楚清露出了一个略带赞许的眼神:“公主的琴音与熏香,确有奇效。寡人小憩了片刻,精神好了许多。”
听到这句夸奖,楚清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而自豪的光彩,她盈盈一拜:“能为大王分忧,是清儿的福分。”
“寡人还有些紧急政务需要处理,”嬴政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李由,替寡人好生送公主回宫。”
“诺。”
“清儿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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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楚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那层被嬴政强行伪装出来的平静,便如同脆弱的冰面,瞬间崩裂。
他回到案几前,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竹简上,可梦中沈亦那双充满恐惧和疏离的眼睛,却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与他剧烈的头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思考。
空气中,还残留着楚清带来的那股甜腻的安神香气味。
这股味道,就像一种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试图用外力来填补内心空洞的徒劳。梦中沈亦那个恐惧的眼神,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他帝王的骄傲。
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安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猛地从他胸腔中爆发!
他猛地起身,手臂横扫而过,将案几上那尊楚清留下的、尚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熏炉,狠狠地扫落在地!
“哐啷——!”
精致的铜制熏炉在冰冷的石板上翻滚碰撞,炉内的香灰与火星西散飞溅,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由!”他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声音,低吼道。
守在殿外的李由,被殿内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君王的怒吼吓得心脏猛地一缩。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抬头,便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嬴政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李由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他困惑到了极点。方才,他亲眼看着公主殿下离开,君王的神色分明是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他还以为公主的琴音和熏香终于起了作用,让这连日来阴云密布的章台宫,迎来片刻的安宁。
可为何……为何在公主离开后这短短的片刻之内,君王会突然暴怒至此?
李由不敢问,也不敢看,只能将头深深地埋下,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不知会降临到谁头上的雷霆之怒。
嬴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狼藉,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烦躁与困惑都一并烧尽。他意识到,用囚禁的方式,非但没能让他安心,反而催生了更可怕的梦魇。
许久,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命令,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绝望的急迫:
“传沈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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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当沈知意被带到书房时,殿内的压抑气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以为,这是“秋后算账”的开始,是来领受新的惩罚。
刚才在东侧殿,她隐约听到了这里传来的袅袅琴音。那琴声温柔婉转,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手。
嬴政在窗前负手而立,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角落里,还残留着被他打翻的熏炉的狼藉,无人敢于收拾。
看到沈亦进来,他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席位,声音沙哑。
沈知意依言坐下,心中却愈发困惑。他既听了琴,为何还会如此烦躁?难道连楚清的柔情,也无法平息他的怒火吗?
嬴政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最终,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的声音,首指核心地问道:
“你昨夜说,你害怕。”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就在这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想以此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钝痛,“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