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命令你攻击他们,我只是告诉你向他们走过去,余下都是他们自己的恐惧作祟。”
“他们怎么会害怕机器人呢?”
“那是人类的一种心病,一种尚未治好的心病。不过别管了。你在这里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安德鲁?我如果再找不到你,就要回去雇一架直升机了。你的脑袋怎么会有到图书馆去的念头?你需要任何书籍,我都会帮你送来。”
“我是个……”安德鲁刚开口便被打断。
“自由的机器人。没错,没错。好吧,你去图书馆要找什么?”
“我要进一步了解人类,了解这个世界,了解一切的一切。我还要了解机器人,乔治。我要写一本有关机器人的历史。”
乔治说:“好啦,我们走回家吧……先把你的衣服捡起来。安德鲁,有关机器人学的书籍至少有百万种,全都提到这门科学的历史。这个世界不只是机器人快达到饱和,有关机器人的资料也一样。”
安德鲁摇了摇头,那是他最近学到的人类动作。“不是一本机器人学的历史,乔治,是由机器人写的一本机器人的历史。我要详述自从第一批机器人获准在地球上生活和工作后,机器人对这段经历有什么感觉。”
十一
小小姐刚度过八十三岁生日,但她在各方面的精力与毅力都不减当年,她挥动手杖的次数超过了拄着它的机会。
她愤慨不已地听完上述经过,然后说:“乔治,这真可怕。那些小无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又有什么差别呢?到头来他们并未得逞。”
“他们差一点就得逞了。你是个律师,乔治。若说你有好日子过,那全是仰仗安德鲁的才华。是他赚来的那些钱,为我们如今拥有的一切打下基础。他让这个家族得以延续,我绝不准有人把他当发条玩具。”
“你要我怎么做,母亲?”乔治问。
“我说过你是律师,你没在听吗?你设法提出一桩实验性诉讼,迫使地方法院宣告机器人的权利,再让议院通过必要的法案。假如真有需要,就把整件事拿到世界法院去。我会从旁监督,乔治,若有阳奉阴违我绝不容忍。”
她十分认真。起初,这件事只是为了安慰这位受惊的老太太,但由于卷入的法律问题越来越多,使它逐渐成为一件有趣的工作。身为范查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乔治负责筹划策略,但将实际工作留给年轻的一辈,其中他的儿子保罗负责了大部分。保罗也是事务所的成员,他几乎每天都忠实地向祖母报告进度。然后,再由她负责每天跟安德鲁讨论。
安德鲁极其投入。他仔细咀嚼那些法律文件,有时甚至做些非常虚心的建议,以致写书的计划再度耽搁下来。
他说:“乔治那天告诉我,人类一直对机器人怀有恐惧。只要他们仍旧如此,法院和立法机关就不太可能为机器人全力以赴。我们不该对舆论下点工夫吗?”
于是保罗留在法庭中,乔治开始站到公众面前,这使他能以非正式的方式一展所长。有时由于过度投入,他甚至穿上他所谓的“帘幔”——一种新式的宽松服装。保罗说:“别在台上被它绊倒就好,爸。”
乔治垂头丧气地说:“我会尽量小心。”
有一次,他在全息新闻编辑的年会上发表演说,其中部分内容如下:
“如果,拜第二法则之赐,只要不牵涉到伤害人类,我们便能要求机器人在各方面无限制地服从,那么任何人类,任何人类,都拥有宰制任何机器人,任何机器人的可怕力量。尤其是,由于第二法则凌驾第三法则之上,任何人都能利用这个服从法则,压倒那个自保法则。他能因为任何理由,或根本毫无理由,就命令任何机器人伤害自己,甚至毁掉自己。
“这样公平吗?我们会这样对待动物吗?即使是无生命的器物,若对我们有过贡献,我们也有义务善待它。机器人不是草木,不是动物。它能进行高等思考,使它得以跟我们说话、跟我们讲理、跟我们开玩笑。我们将它们视为朋友,我们和它们一起工作,假如不让它们分享一点友谊的果实,不给它们一点共事的福利,这样说得过去吗?
安德鲁说得对。突破法院与立法机构的关键,正是挑战舆论的那场战争。最后,一条法律终于通过。它规定在哪些情况下,不可下达伤害机器人的命令。这条法律的适用性严苛无比,为它订定的罚则也根本不够,但至少原则建立起来了。小小姐去世那天,世界议院正式通过了这条法律。
这不是巧合。在最后辩论期间,小小姐拼命与死神搏斗,直到胜利的消息传来才肯放弃。她最后的笑容献给了安德鲁,她最后的一句话是:“你一直对我们很好,安德鲁。”
她抓着他的手离开人世,她的儿子、媳妇,以及孙儿都敬重地跟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十二
接待员消失在内间办公室之后,安德鲁开始耐心等待。它应该可以用全相对话盒传话,可是不得不跟另一个机器人打交道这个事实,毫无疑问令人(或许该说“令机”)感到很泄气。
安德鲁利用这段时间,在心中翻来覆去思考这个问题。“令机”能不能比照“令人”这样使用,或是“令人”已成了十足的比喻用法,与原本字面上的意义已经分家,因而对机器人同样适用?
在他撰写那本机器人历史的过程中,类似问题频频出现。这个想出适当字句来表达一切复杂事物的游戏,无疑增进了他的词汇能力。
偶尔,会有人走进这个房间,以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但他并未试图躲避那些目光。他冷静地回望每个人,令他们一一别过头去。
保罗?查尔尼终于走出来。他显得很惊讶,或说假如安德鲁没看错他脸上的表情,就表示他现在很惊讶。如今流行男女都化浓妆,保罗也开始养成这种习惯。虽然这使他脸上有些平缓的轮廓显得更突出、更分明,安德鲁却不以为然。他发觉只要不说出口,仅在心中反对人类的行为,不会令他非常不安。他甚至能将反对意见写在纸上,而他确定自己过去并非一向如此。
保罗说:“请进,安德鲁。很抱歉让你等那么久,但有点事我非做完不可。请进,你曾说想跟我谈谈,但我不知道你是指在办公室谈。”
“如果你忙的话,保罗,我不介意继续等下去。”
保罗瞥了一眼墙上那个模仿日晷原理的时钟,然后说:“我能腾出一点时间。你是单独来的吗?”
“我雇了一辆自动汽车。”
“有任何麻烦吗?”保罗带着几分忧虑问道。
听到这个回答,保罗显得更加忧虑。“安德鲁,我对你解释过,那条法律是不切实际的,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此……倘若你坚持要穿衣服,你终究会碰到麻烦——就像第一次那样。”
“也是唯一的一次,保罗。我很抱歉惹你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