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报告与其他几份同时送到威廉手上,在对阮道尔的描述中,没有任何特别吸引威廉注意的内容。不过,他刚好又要做一趟沉闷的实体旅行,去造访几家育儿所,其中西弗吉尼亚有个可能有救的病例。他去了那里,结果大失所望,于是他第五十次发誓,今后一律用遥视影像进行这种造访。然后他想到,既然已将自己拖到那里,在回家之前,不如顺道去肯塔基育儿所走一趟。
他心中没有任何期待。
然而,他研究阮道尔的基因型样只不过十分钟,便立刻打电话给研究所,要求进行电脑计算。然后他回到座位,心想自己会来这里,只是由于最后一刻的冲动,假使没有这个冲动,那么顶多再过一星期,阮道尔就会被悄悄撤销。想到这里,他不禁冒出一点冷汗。所谓的撤销,若要详细解释,就是让一种药剂渗进他的皮肤,掺入他的血液,他不会有丝毫痛苦,只会进入安详的睡眠状态,逐渐越睡越沉,最后终于死去。这种药剂的正式名称有二十三个音节,不过威廉与大家一样,只是称它为“涅槃命”。
威廉说:“他的全名叫什么,保姆?”
育儿所的保姆答道:“阮道尔?梅仁,学者。”
“没人!”威廉惊叫道。
“梅仁。”保姆说明是哪两个字,“是他去年选的。”
“你不认为它有任何意义吗?它和‘没人’谐音!去年你没想到报告这个年轻人的个案吗?”
“这似乎不……”保姆心慌意乱地说。
威廉挥手示意她住口。这又有什么用?她怎么会知道?无论根据普通教科书的任何判据,他的基因型样都显不出任何征兆。那是个微妙的组合,是威廉与同事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从自闭症儿童的实验中研究出来的——他们一辈子未曾真正见过这种组合。
差那么一点就被撤销!
马可是他们那个小组的死硬派,常抱怨育儿所太急于在分娩前进行堕胎,或在分娩后执行撤销。他坚决主张应该准许所有的基因型样发育完成,以便进行初步筛选,而且在征询智人学家的意见前,根本不该执行任何撤销。
“没有足够的智人学家。”威廉以平静的口吻说。
“我们至少能用电脑检验所有的基因型样。”马可说。
“以拯救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对任何智人学研究有用的东西,不论是哪个领域。假如我们想对自己有正确的了解,就必须研究活生生的基因型样;而给我们最多资料的,正是那些反常和怪异的型样。我们对自闭症所做的实验,为我们带来的智人学新知,超过先前这方面既有知识的总和。”
威廉摇了摇头,他仍然比较喜欢“智人学”的旧称“人类遗传生理学”,后者念起来才有味道。“还是一样,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不论我们能够声称这些实验多么有用,我们只是在社会勉强的认可下工作,我们是在玩弄生命。”
“没用的生命,适于撤销的生命。”
“迅速而痛快的撤销是一回事。而我们的实验常常旷日废时,有时还会带来无可避免的痛苦,则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有时也对他们有帮助。”
“我们有时也对他们没帮助。”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争论,真的,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无从解决。追根究底,问题出在可供智人学家研究的有趣反常个案太少,却又没有任何办法鼓励人类增加生育率。大难的创伤留下了十几种后遗症,这个现象便是其中之一。
人类进行太空探险的狂热冲劲,原因可远溯(有些社会学家的确追溯过)人类了解到这颗行星上的生命多么脆弱,这也是拜大难之赐。
好了,别管这些……
从来没有任何病例像阮道尔?梅仁这样,至少威廉不曾见过。由于那组极为罕见的基因型样,他的自闭症特征慢慢出现,这代表他们对阮道尔的了解超过以前任何同类病例。在他将自己完全封闭,终于缩进皮肤筑成的铜墙铁壁前,他们在实验室中,甚至捕捉到他最后的几丝思想方式。
然后他们开始了缓慢的研究过程,让阮道尔接受越来越长时间的人工刺激,使他的大脑产生内在运作,借此寻找一般大脑内在运作的蛛丝马迹——包括那些所谓正常的,以及像他自己这样反常的大脑。
他们累积了大量的数据,于是威廉开始有一种感觉:他要征服自闭症的梦想不仅是个梦想。他感到一阵欣喜,高兴自己选了反闭这个名字。
几乎就在阮道尔带来的喜悦达到顶峰时,他接到从达拉斯打来的电话;那个沉重的压力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使他放弃了手头的工作,着手研究一个新的问题。
事后回顾这一切,他始终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因素,终于使他同意造访达拉斯。到头来,当然,他看得出自己多么幸运——但到底是什么说服他这样做的?有没有可能,甚至在一开始,他就有了模糊的、潜意识的概念,感到它会导致什么结果?不用说,当然不可能。
是不是那份报表、他兄弟的那张相片,在他的潜意识留下的印象?不用说,当然不可能。
但他终究答应了进行那次访问。直到质子堆动力单元的轻柔嗡嗡声变了调,反重力单元接管最后那一段下降程序,他才记起那张相片——或者说,至少,这时它才来到记忆的意识层面。
威廉现在想起来了,安东尼就在达拉斯工作,是水星计划的成员;报表的标题指的就是这个计划。当轻柔的嘎嘎声告诉他旅程结束时,他咽了一下口水。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访问。
三
安东尼在顶层的接待区等着迎接即将来临的专家。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庞大代表团的一分子,是低阶成员之一。代表团本身的规模便是一大讽刺,足以显示他们绝望到什么程度。他居然也会在这里,只是因为他是最先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想到这件事,他就感到有点不安,但这种感觉持续不断。他将自己摆到了最前线。他的建议受到可观的赞许,不过大家总有一种模糊的坚持:那是他的建议,假如结果证明它彻底失败,人人都会从火线撤离,将他一个人留在靶心。
后来,有些时候,他会扪心自问,有没有可能是他隐约记得有个兄弟在智人学界,才会引发自己这种想法。这点有可能,但没有必然性。真的,这种想法如此显见且不可避免,即使他的兄弟是个像幻想小说作家那样平庸的人物,或者他根本没有兄弟,他也一定会生出同样的想法。
问题要从内行星说起……
月球与火星已经成为人类的殖民地,较大的小行星与木星的数个卫星也有了人类的足迹。此外正在进行的计划,包括借着绕行木星做个加速回旋,将载人太空船送到土卫六——土星最大的卫星。然而,即使来回需时七年的外太阳系载人之旅都已在进行,由于太阳的威力,载人登陆内行星仍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在地球轨道内的两个世界,金星比较不吸引人。反之,水星则不然……
当狄米垂?巨大(其实他相当矮)发表那场历史性演说时,安东尼尚未加入这个计划。他的演说生动感人,终于使世界议会同意拨款,使水星计划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