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狄米垂?巨大亲自前来找他,使他雀跃不已。狄米垂是搭飞机从达拉斯飞到纽约的,这点令威廉感到心痒难熬。威廉的秘密不良嗜好是阅读惊悚小说,而在小说故事中,遇到需要保密的时候,男男女女总是进行实体旅行。毕竟,电子讯号是公共的——至少在惊悚小说中如此,无论什么样的辐射波束,每一条照例都有人窃听。
威廉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但狄米垂似乎没有在听。他盯着威廉的脸孔,心思却似乎飘到别处。“很抱歉,”最后他终于说,“你使我想起一个人。”
(而威廉却没想到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后来他一直想不通。)
狄米垂?巨大是个矮小的胖子,眼睛似乎永远炯炯有神,即使在他声称自己正担心或烦恼时也不例外。他有个圆圆的蒜头鼻,一对突出的脸颊,其他部分则松松软软。他特别强调他的姓氏,而且说得流利顺畅,因此威廉假设他常常这么说。“巨大不一定指形体,朋友。”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威廉极力推辞。他对电脑一窍不通,一窍不通!对于它们如何运作,或是如何接受程序,他连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
“没关系,没关系。”狄米垂一面说,一面做个夸张的手势将这点推到一边,“我们了解电脑;我们可以设计程序。你只要告诉我们,必须让一台电脑做些什么,它才会像人脑而不像电脑那样运作。”
“我不确定我对人脑如何运作知道得够不够,能让我回答你这个问题,狄米垂。”威廉说。
“你是世界上首席的智人学家。”狄米垂说,“我仔细查过了。”这句话使威廉哑口无言。
威廉越是听下去,心情越是消沉。他假定这是无可避免的现象——一个人在某个特殊专业浸**得足够深、足够久,便会自然而然开始假设其他领域中的专家都是魔术师,而根据自己无知的幅度来判断对方智慧的深度……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威廉对水星计划学到越来越多,远超过他当时自以为想要学的分量。
他终于开口道:“那么,为何偏偏要用电脑呢?为什么不让你自己的人,一个或几个轮班,接收来自机器人的资料并送回指令呢?”
“喔,喔,喔。”狄米垂心急得几乎在椅子上跳来跳去,“你看,你还不了解。人类的反应太慢,无法迅速分析机器人送回的所有资料,然后试着决定下个步骤。那些资料包括温度、气压、宇宙线通量、太阳风强度、化学成分、土壤组织,此外我还能轻易列举三打项目。人类只能指导机器人,而且效率不彰,电脑却能当那个机器人。”
“另一方面,”他继续说,“人类的反应又太快了。无论任何种类、任何地点的辐射,在水星与地球间来回一趟都得花十到二十二分钟,正确时间取决于两者在轨道上的位置。没有任何办法能改变这项事实。你得到一项观测,你给出一道命令,可是从进行观测到收到回应这段时间,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事。人类无法适应光速的缓慢,可是电脑能将这点纳入考量……来帮我们吧,威廉。”
威廉以沮丧的口吻说:“只要我帮得上忙,欢迎你随意咨询我,我的私人遥视波束随时候教。”
“可是我要的不是咨询,你必须跟我去。”
“实体上?”威廉惊讶地说。
“是的,当然。进行像我们这样的计划,不能坐在一条激光光束的两端,靠一台通讯卫星当媒介。长此以往,这样太昂贵、太不方便,而且,当然没有任何私密可言……”
的确像惊悚小说,威廉心中认定。
“来达拉斯一趟,”狄米垂说,“让我给你看看我们那里有些什么,让我给你看看那些设备。跟我们一些电脑人员谈一谈,让他们学学你的思想方式。”
威廉心想,现在该是果断的时候了。“狄米垂,”他说,“我在这里有我自己的工作。那是很重要的工作,我不希望离开。假如我去做你要我做的事,可能使我几个月进不了我的实验室。”
“几个月!”狄米垂显然吃了一惊,“我的好威廉,它很可能花上好几年。但它当然会是你的工作。”
“不,不会的。我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指导水星上的机器人不包括在内。”
“有何不可?如果你好好做,光是试图使一台电脑像人脑一样运作,就会使你对人脑有更多的了解。最后,你再回到这里,以更好的条件进行如今你自认的工作。当你不在时,难道你没有同事会继续吗?你不能借着激光光束和遥视与他们定期通讯吗?你不能偶尔回纽约一趟吗?我是说短期。”
威廉动心了。从另一个方向研究大脑的想法的确有道理。从那一刻起,他便发觉自己在找去的借口——至少造访一趟——至少去看看一切像什么样子……他随时都能回来。
然后,狄米垂又去旧纽约的废墟观光,玩得十分尽兴,像孩子一样兴奋。(话说回来,要说大难前大而无当的巨型建筑构成的壮观奇景,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旧纽约。)威廉心中开始嘀咕,不知道这趟旅行能否让他也有机会观光一番。
他甚至开始想到,自己考虑找个新床伴的可能性已有一阵子。而在另一个他不会定居的地理区域,找个新床伴会更方便些。
或是甚至在那个时候,当他对需要做些什么只有最粗浅的了解时,最后的成就已隐约浮现眼前,就像远方闪电跃动的光芒……
因此他终究去了达拉斯。他走出机舱,又见到狄米垂,后者正笑脸相迎。然后,这个小个子眯起眼睛,转过头去说:“我就知道——多么惊人的相似!”
威廉的双眼睁得老大。他看到有个人显然在向后退,而对方的脸孔与自己极其相似,足以使他立刻确定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安东尼。
他从安东尼的脸孔中,非常清楚地看出埋葬这重关系的渴望。威廉需要做的,只是顺口说一句“多么不可思议!”就能敷衍过去。毕竟,人类的基因型样太过复杂,甚至在没有血源关系的情况下,也足以允许任何合理程度的相似性。
可是,当然,威廉是个智人学家,而任何人想要好好研究人脑的错综复杂,对其中的细微末节都难免会逐渐视而不见,因此他说:“我确定这位是安东尼,我的兄弟。”
狄米垂说:“你的兄弟?”
“我的父亲,”威廉说,“跟同一个女人——我的母亲,生了两个孩子。他们是离经叛道的人。”
然后他向前走去,伸出手来,安东尼不得不握住他的手……其后几天,这件事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唯一的话题。
五
在威廉了解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表现出十足的悔意,这对安东尼而言是个小小的安慰。
当天晚上晚餐过后,他们坐在一起,威廉说:“我郑重道歉。我以为如果我们立刻抖出最难堪的事实,一切就会成为过去,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我没有签任何文件,没有作任何正式承诺。我马上就走。”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安东尼不客气地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两个身体,一张脸孔,这足以令人作呕。”
“如果我走……”
“你不能走,这整件事是我的主意。”
“找我来这里?”威廉厚实的眼皮尽可能拉高,两道眉毛也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