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帝笑起来,这天下都是他的,况且这一隅天地,他缓缓道:“走,朕正好也看看,这位六公主平日里都习了些什么。”
守殿的下人此刻也是一团作乱,好端端的谁也不知这整面书架怎的一夜之间湿了个遍,好在今儿日头好,若是摊开晒晒也能干。
也没想到就这节骨眼,向来罕无人至的澹台殿居然来人了。
宫女太监连忙要去迎人,只是还没出去,就被司礼监的这位大掌印给拦了回去,
“去墙角候着,不可惊扰。”
靖帝进来时,就看到院子正中搭了几个临时的台子,上面放了些受潮的书。
他并未多想,伸手上前去随意翻了两本,倒是有些眼熟,太妃佛鼎前便供着这些,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靖帝的语气淡了些,“爱妃走罢。”
赵倾却忽然从书页中取出了一幅夹着的画,目露惑然,好奇问:“陛下,这是谁啊?”
画布泛着遗痕逸尘的旧味,显得破旧又毫不起眼。
靖帝神色怔忪,微微顿在原地。
耳边传来咣当一声响,将他思绪顷瞬抽回,是向来稳重持秉的云进安碰倒了这架台一侧的添炉。
靖帝顿时失了些兴意,令云进安将赵倾手中的那幅画收走,淡淡道:“今日便到这吧,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至于这些东西无用之物罢了。”
赵倾知礼进退,温和一笑,“臣妾也有些倦了,那便先回去了。”
告别靖帝,走在回宫的路上,赵倾面色淡然的用绢帕一寸一寸地擦过广袖之下的手,那双手被靖帝握着亲吻、把玩,一瞬地冷意从骨髓漫至天灵盖,叫嚣着她就快撑不下去了,直到指甲划伤肌肤,醒目夺人的红,被贴身的侍女提醒,她才有种如梦初醒的痛意。
她不着痕迹的用指腹沾过了眼角泪莹,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恬淡。
靖帝在回了章重宫之后,命云进安将书里搜来的那些画布全部摆上台面,目光缓缓环视,指尖在绣上金丝银线地绫罗下微不可察的发抖。
云进安适时插了句嘴,“与秘阁确认了,这些年送来的画一幅不少。澹台殿的下人也盘查了一圈,这些书目平日都是六公主常翻阅的几本。”
叮一声轻响,靖帝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睫盖下的阴影中,只见他的神色微微有了些变化,此刻谁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百般凌迟的沉寂下,靖帝渐渐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意,看上去是那么放松,说话时的语气如平弦无调,
“传书下去,将派去宣城的探子叫回来吧,切记不可惊动旁人。”
云进安连忙恍然一笑,知晓靖帝这便是将此事揭过了,他虽是帝王内侍,却也几次亲手将六公主从地牢里接出,那般孱弱稚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也不愿亲手缉她。
从上京传书自宣城,三路齐发。
节气渐渐靠秋,夜色深得快,待至传书送至时,已是暮色苍苍。
今夜孟氏的丈夫就回来了,果然如孟氏所言,一眼所见的面相便是踏实能干的,面色黝黑,倒是与那少女的模样不像,想来是随了先前那位夫人的模样。
孟氏的丈夫,名唤黄肇,据说是城防军的巡卫员,当值期两日才能返家。
黄肇一回家,见家里多了两位生客不免有些局促,他憨声与妻子道:“这二人是谁啊?”
孟氏给他端了茶水,温和一笑,目光又有些不自在的逃避与隐晦,“只是旧时家中的亲戚。”
黄肇听了放下心,也连忙客气招呼他们,但是这坐下来面面相觑他也无话可说,还是等孟氏张罗了吃饭,气氛这才缓和一些。
等用了膳,两人随意走了走就回房,这时暗卫送来消息,就在傍晚,原先盯随的人都在同一时刻撤走了。
梁堰和手中握着龙飞凤舞的纸条,开门见山问,“陛下回心转意,殿下是如何做的?”
陈轻央坐在矮凳上,伸手托着一个茶杯,轻轻朝他掠去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痕,
“欲演他人算计,势必躬身亲入其局。再将戏演得淋漓尽致些,用那十足诚意诱人入局,而后破局而出,成那精心筹谋划策。如此种因果般巧妙结合,饶是自诩宰执天下之人,又能猜透几分?”
听到那满含算计的话语,梁堰和心中猛地一坠,莫名不安骤然而起。
眼前这个人,此刻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让人完全看不透。他不免深想了些,就连那并蒂莲纹的玉佩是否都只是她谋划中的一环,未知虞如疑云,沉沉压在心底,不易察觉之处,他的眼神微微变了。
芒寒色正,杳霭流玉。
一夜过尽天色大好,然而今日巷口的风却很大,空气之中传来街外挑担的甜糖香,糊作一脸,吹得人衣袂翻卷。
与陈轻央一道走出巷子的人正是梁堰和。
二人是今早匆匆与孟氏告别离开,见他们行色疾厉,孟氏也不免着提了口气,心却是从嗓子眼落回了原处。
走出巷子口,梁堰和忽然转头看向陈轻央,平静道,“这孟氏待你实在不像是这,久别重逢的亲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