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很想有个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全心全意培养他成为音乐家,有错吗?!
突然传来指纹开门锁的声音。
苏铁一惊,不小心把电纸摔碎了。是母亲吗?还好他已经反锁了房门,多得几秒时间。他飞快地把电纸一藏,然后去开门。
你为什么突然把门反锁?母亲放下超市购物袋,迎面就问。我……害怕……
害怕什么?!
怕小偷……
你练琴了吗?母亲漫不经心地,换拖鞋。
练了。苏铁回答。
母亲一手放下拖鞋,一手盖了他一个耳光。苏铁顿时眼冒金星,感觉脸颊是被一柄烙铁给刮了。
再问你一遍,练琴了吗?
……
练了吗?!
练了。
又一个耳光刮了下来:“你以为我没在家,就不能看见你吗?!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你还敢撒谎?!”
苏铁瞥见钢琴上方的摄像头、书柜上方的摄像头。眼机、笔记本上也有。自己怎么这么粗心呢。光想到锁门,忘了摄像头。苏铁头皮发麻——不是自责于撒谎,而自责于谎没撒好。
客厅的桌上还摆着一堆早餐,盘子里的东西被玩儿得不成样子,却没吃。这孩子根本连饭都没吃,就只顾着玩儿。这怎么行呢。他有那么长的一生在等着他,多凶险的一生在等着他,可他还在玩儿。母亲两脚就把苏铁踹进了房间,她抬起手想打,但镜子里,她自己也被自己的愤怒样子吓了一跳。她举着的手定格了,接着像没电了似的垂落下来。苏铁趁机抱着头躲到了墙角,蜷缩在床头柜角落,哭泣着。
母亲摔上了门,跌坐在沙发上喘气。盛怒让她疲惫。过了很久,很久,母亲平静了下来,打算走进房间去看看苏铁。她刚刚触到门把手,撞见苏铁推门而出,神神叨叨地走向客厅,坐在了琴凳上。
苏铁坐正,挺着脊背,好像要准备开始练琴似的,缓缓掀开琴盖。在母亲的注视下,他突然发力,左手狠狠扣上琴盖,扣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母亲尖叫着扑上去。琴盖的清漆上,镜子一般,照见苏铁扭曲的脸。
21
抢救室的灯光一片惨白。苏铁静静躺在那儿,母亲则在隔壁与医生交谈。医生仅仅是对着屏幕,冷静地将系统提供的方案复述了一遍:“以干细胞培育自体再生肌腱,神经纤维,手术,全程采用DaVinci操作。费用约四百三十万莱克。这是最佳方案;还有稍微便宜一些的……您要自己看么?”
医生将报价详单投影出来,连同相应的风险分析报告,母亲焦虑地咬着嘴唇,茫然,无助地,胡乱浏览着。很快她看不下去了。太长了,太复杂了。她移开了目光,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医院楼下的岗亭。
“就选最贵的,风险最低的方案。”母亲的背影说。
“好的,那付款手段,您是……?”
“一次性支付。”
22
这不是母亲第一次来这儿。下城区的街道,逼仄得像刀刃,将高楼切成一栋一栋。各种高架路和广告牌密密匝匝,混乱地交织,几乎把天空堵塞了。第15街22号,母亲走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门前,凑上了眼睛。一道光扫描了她的面部,尤其是虹膜。
一个声音回应了她:“懂规矩么?”
母亲凑上前,“懂。”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儿。过去在她被腰背疼痛折磨得受不了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徘徊在黑市门口,幻想着卖掉一小部分寿命去做个手术,把该死的腰肌腰椎统统换掉,换来更有质量,更健康的生活。但她还是没舍得。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她必须未雨绸缪。
无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绝对,绝对不会让苏铁受一点委屈。没有什么是她不能给的。如果有,她就来这里排队。
眼前的金属门打开了,母亲侧身进去,没有犹豫。一个没有面孔的机器人接待了她。她被带到一个黑暗的房间。一些指示灯在流动一般闪烁着。四周好像都是服务器。强大的冷气正在提供循环降温,空间内弥漫着一种机房特有的气味。
“请坐。”那机器人显得颇有礼貌。母亲脑海里想象的,被绑在椅上、被麻醉、被无影灯照射等等痛苦过程,全都没有发生。
机器人说“请坐”之后,便盯着她。有那么几秒钟,谁也没动作,她迷惑了一阵。
机器人又问:“您不是懂规矩吗?”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摘下眼机,接受扫描,然后走了进去。系统开始一次次要求她交出各种数字密码、生物密码,她乖乖照做了。
最后一次输入之前,机器人那边操作了一些什么,问道:“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