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点头,“对,十年。”
“可以了,谢谢。”机器人将眼机还给她,接着,走到她背后。没有命令,但母亲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机器人挪开了椅子。某种奇怪的默契中,母亲已经被送到了出口。“再见。”机器人说完,门便关上了。
母亲有种上当的恐慌,怎么没有当面核对一下?她本能地拍门,但显然是徒劳的。金属门冰冷得可怕。某种惊慌之中,她迅速戴上眼机——点开星历,寿命跨度从八十五周年已经缩短为七十五周年。而当天的星历记录中,她来这里的这些场景,全都不见了。无法回放。
她又点开了个人账户。的确多了五百万莱克。她长吁一口气。
才……五百万莱克。某种哀伤袭上心头。命真贱呐。她深呼吸,抬起头,发现墙面上连门都没有留下,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只不过是下城区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陋巷,一个虚拟的镜像入口。
母亲依然担心着上当,她立刻赶回医院,预约手术。缴费的时候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但一切顺利。窗口内机器人带着礼貌而僵硬的人造笑容,流畅地操作着。那五百万莱克是真的。她没有被骗。某个瞬间母亲甚至冒出一种赚到了的快感。原来倒卖寿命如此轻易……难怪这么多人……
“现在,我也是卖过命的人了呢。”她这么想着,手续已经办完了。
23
培育移植肌体花了几个月。每天,医院都发来进展报告,安抚他们少安勿躁,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当中。
随着手术临近,母亲已经连续几个星期没睡好觉了。手术前一晚,母亲一宿未眠,早上脑子很木,全身像被灌了蜡似的发僵。苏铁已经被消毒,麻醉,躺平了。
她焦虑地等候在外面,眼看着主刀医生,赤脚,哼着小曲儿,轻快地走向手术室。那样子随意得就像下楼拿一盒外卖。母亲忍不住拦上他,问:“您……您……赤着脚就这么进去了?袜子都不穿?您……消毒了么?”
医生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说:“穿袜子影响传感器。我的脚皮都嫌厚呢还袜子……”医生用失业危机的口气,自嘲道,“放心,DaVinci绝无颤抖。过不了多久,你连我这样的‘赤脚医生’都看不到了。”
手术室内,一座机器庞然伫立,机身印着“DaVinci”字样,十几条机械臂连同无数监控、感应器,占据了整个房间。
护士们七手八脚,一边进行最后的调试,一边闲谈,仿佛是在瑜伽健身房聊天。赤脚的医生进了手术室,钻进离DaVinci五米远的控制舱内,握住手柄,踩着踏板,全神贯注地开始了。母亲注意到,他每个脚趾的动作的确都极为细腻。
传感器的指令抵达DaVinci,机械臂像大蜘蛛一样动起来:手术台面像巨兽的舌头一样缓缓收缩,苏铁被吞入了机器的腔道。在古代的火葬仪式中,尸体也是这么被送进炉腔的。这个场景叫母亲一阵阵发冷,牙齿打颤。
接受了麻醉,苏铁感觉自己像坐隧道滑梯一般,随着丙泊酚流入导管的曲度滑入了沉眠,其后便一无所知了。
她闭上眼,祈祷着。
24
苏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四周是白色的,洁净的,大概是康复病房。是的,没错。他看见母亲守在床边。好像从手术很久之前起,母亲就一直守着她,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再没换过了。医生每隔半天来检查一次情况,渐渐变成两天一次,然后是三天一次,然后是一个星期一次。
“你想听音乐吗?”母亲一边削水果,一边问。
苏铁不说话,别开脸。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出院那天,母亲牵着他崭新的右手。那是自己卖掉十年寿命换来的。母亲摸着那只小小的右手:百感交集的滋味原来不是滋味,而是一种生理上的绞痛感,随之而来的是鼻腔猛然发酸。母亲忍了回去,说:“以后……要是,我再控制不住,打你骂你,你就喊出来,妈妈别这样,我是你的孩子。好吗?你提醒妈妈。你帮帮妈妈。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妈妈爱你,才打你。”
苏铁的眼神硬得像金属。虹膜上的幽蓝越发变深,也许是性格的变化吧,母亲想。“回家了,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25
那个夜晚之前,苏铁还从来没有坐过船。
夜色中的大海,月高浪白。远远地有一些群岛,像潜伏在水下的巨兽,只露出一线脊背。
小船突然变快,失去控制,航线被扭转成螺旋状不断加速。海面仿佛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漏斗……苏铁感到自己被巨大的惯性吸附在漏斗的斜壁上,整个身体贴着甲板。
就在他们被卷入漩涡的过程中,苏铁赫然看见,母亲正在迅速地变年轻——越来越年轻——他被这一幕吓呆了,他紧闭双眼。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置身于另一个……奇境。空气仿佛是水做的,一切在水般的空气中微微**漾着,既仿佛幻象,却又真实得毫发毕现。而母亲,已经变成了一个少女,是苏铁只在影集中见过的,陌生的、少女时代的母亲“牧秋”。
苏铁愣住了。在他的印象中,母亲好像一生下来就是三四十岁。永永远远地三四十岁着,从未年轻过,也不会老去;她不曾年少,不曾贪玩,生来就像大人一样勤勉,刻苦地生活着。
无法想象母亲竟然也是从小孩成长起来的。眼前这个小姐姐,分明只比他大不了多少,她叫他:“跟我来。”
上岸后,少女牧秋在那渡口边,望了一眼樱花树,哼着小曲儿,继续往前。她背着一筐不带露水的鲜嫩兔子草,轻车熟路,哼着歌,匆匆爬上了半山,来到了一座宅子跟前,门口的木匾上草书“霜堂”二字。
他惊呆了,想要触摸自己的脸,而动起来的却只是前蹄与双翼。水中影子随着波纹的衍射,**漾起来,一座小亭子的倒影,也**漾着。
池中一轩,一个身着服的瘦长身影,歪躺懒坐,脸色被满园秀松修竹染成青绿,整个人隐没于草叶之色,若不是发出咳嗽声,几乎很难辨认那儿有一卧人影。
牧秋朝着那身影急切地奔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东方曾有一户人家,诞生了一个婴儿。一生下来,茸发金白,肤粉肌雪。婴儿的父亲见了,惊慌失措。逼问原委,才知道这是妻子与一位传教士有了私情的结果。
婴儿的父亲不接受这等奇耻大辱,杀掉了传教士,令妻子自剖谢罪。他还打算连婴儿一起杀死,但占卜师说这个婴儿命数奇诡,杀之大凶,于是父亲在婴儿的头顶上,用烙铁烫下“沢客”二字,弃于草野,让其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