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马队已在金学曾面前停住。沈度慌忙跳下驴,叩拜道:“宛平县令沈度在此叩见老驸马爷。”金学曾上前道:“户部主事金学曾叩见驸马爷。”许从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他冲众人一招手:“走!”
金学曾、沈度回望着远去的马队。金学曾道:“嗬,好大的架式!”沈度说:“一看到他,我的小腿肚就抽筋。”
一堆柴火上架着几只野兔在烧烤。许从成坐在一张垫着虎皮褥子的太师椅上。一个侍从递上一小块烤熟的新鲜兔肉,许从成接过咬了一口:“唔,好香!”
几个佃户被管家带进院子,在许从成面前跪下,许从成恶狠狠地问:“去年的租子,你们为何都抗着不交?”一佃户道:“大老爷,去年年岁不好,秋上一场虫灾,地里颗粒无收。”
许从成问:“是这样吗?”
众佃户异口同声:“是这样。”
“你们租种的地里全都遭了虫灾?”
众佃户道:“是的。”
许从成问管家:“咱家的子粒田旁边,还有哪家的子粒田?”管家回道:“是乾清宫名下的。”许从成道:“乾清宫、慈宁宫、慈庆宫三宫的子粒田,都与咱的子粒田挨着,这三宫子粒田遭了虫灾吗?”管家说:“小的不知道。”许从成指着地上跪着的佃户:“你们说!”
“回大老爷,三宫子粒田同您老人家的子粒田一样,都遭了虫灾。”
许从成点了点头:“好!老戴,你把各家子粒田交租的情况,告诉他们。”管家道:“三宫的子粒田较去年少了三成,租户按七成交租。”许从成骂道:“你们这些刁民,都听到了吧?”佃户分辩道:“大老爷,小的地里的收成,实在只有三成。”许从成道:“这就奇了,同一个日头底下,同在宛平县,两大片田地连在一起,为何三宫的子粒田欠收三成,本驸马爷家里的子粒田却欠收了七成?我不听你们的啰唆,我也不为难你们,去年遭了虫灾,就以三宫子粒田所收的租赋为准,你们交来七成租赋,这总可以吧。”众佃户道:“请大老爷格外开恩,小的们的确无力支付。”许从成说:“看,你们只认得睁眼强盗,却认不得闭眼睛佛。老戴!将这几个刁民押下去,吊他一晚上!”
管家一挥手,立刻就上来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架起地上跪着的佃户往院外拖。佃户高喊:“大老爷,请你开恩哪!”管家扇了他一个耳光,狠狠地说:“再叫,小心我要你的命。”眼看佃户们就要被拖出门外,沈度与金学曾出现在门口。金学曾大吼:“慢!”众人一愣,让出一条路来。
沈度与金学曾两人走到许从成跟前,沈度行晋见之礼,许从成道:“你来得正好,这帮刁民,我交给你了。”沈度问:“他们怎么了?”许从成道:“他们抗租。”
有人在旁叫:“县台老爷,咱们冤枉啊!”
许从成道:“看看看,抗租不交,还说自己冤枉,真是气死我也。”沈度说:“启禀许大人,下官央求您,把这些佃户放掉。他们没有抗租。”许从成问:“为何三宫子粒田可以收七成,本驸马爷的子粒田,却只有三成收入?”沈度道:“其实,三宫子粒田的收入也只有三成,那里的佃户也是按三成交纳租赋。三宫子粒田所交的赋银,有一部分,是咱县衙东拼西凑,临时挪借的。”
“你为何要这样?”
沈度答道:“历来三宫子粒田的租赋,由县衙代收,下官怕欠赋太多,太后与皇上那里不好交待,所以才七想办法,八打主意……”
许从成对兵丁们挥了挥手说:“把几个刁民放了,现在,咱找沈大人要银子。”他转向沈度:“你沈大人既然能给三宫子粒田补贴欠租,我这个驸马爷当然也不例外,你说是不是?”
沈度面露难色,许从成骂道:“这怎么了?你狗眼看人低是不是?皇上、太后你加紧巴结,我这个驸马都尉爷可以马虎是不是?”沈度道:“许大人,这么大一笔银子,下官实在凑不起来。”许从成说:“凑不起来也得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只有太后与皇上得罪不起,得罪了我这个老驸马爷,你照样是吃不了兜着走。”
金学曾站出来道:“许大人,你刚才的说法不妥吧?”许从成乜了一眼:“你是谁?”金学曾答道:“户部主事金学曾。”许从成看了他一眼,傲慢地说:“你?就是那个斗蟋蟀的?你也敢跟我这样说话?”金学曾道:“本官是户部六品主事,是奉命来宛平查账的。”许从成问:“查什么账?”金学曾硬邦邦地说:“子粒田。”许从成斥道:“六个指头搔痒,哪儿多出你这么一道来?你有什么资格查子粒田的账?”金学曾道:“我是没有资格查你的,但我有资格查他宛平县的账。”许从成说:“你查他的账关我屁事。”金学曾道:“如果他沈大人胆敢从县衙的银库里调钱出来,为你许大人的子粒田填缴租赋,本官就有资格参他!”
许从成气道:“你?他已经给三宫子粒田填缴了租赋,你怎么不参?”金学曾道:“你怎么知道本官不参?”许从成说:“你敢参皇上?敢参太后?”金学曾说:“谁敢藐视祖宗大法,鱼肉百姓,我都敢参!何况,宛平县衙对子粒田租赋填缴一事,皇上与太后并不知情。而你许大人并不一样,你是明知此举违法,却还在这里大耍威风,强行索要。”
许从成冲上前,狠狠地掴了金学曾一个耳光,金学曾大吼一声:“你敢打人?”一头撞过去,把许从成险些撞倒。立刻,有几名护卫冲上来,把金学曾架住。许从成像一头咆哮的狮子,操起一把刀,一步窜过来,举刀欲砍金学曾。沈度劝道:“许大人,使不得!”许从成道:“放开手,老子一刀劈死这个王八蛋!”沈度大声说:“许大人,你虽然是老驸马爷,但你没有免死铁券,你杀人还是要偿命的!”
许从成一听,手一软,沈度顿时把刀夺下,丢在地上。许从成脚一跺:“把这个狗官,给我扠出去。”金学曾说:“我是朝廷命官,你骂我是狗官,你是藐视皇上!”许从成仍命令道:“扠出去!”沈度在旁喊了一声:“许大人……”许从成吼道:“这个,也扠出去!”
两人被兵丁架起,丢到院门外。
张居正怒气冲冲地站起,将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茶杯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许从成如此目无王法,实在太可恨了!”
金学曾说他担心这子粒田的租赋改革能否进行得下去,张居正对他说不管有多难也决不能泄气。金学曾叹道:“沈度这个县太爷,真是难当。在他之前的三位县太爷,都因子粒田的事,得罪了权贵而被免职。”张居正点头道:“太委屈他们了,学曾,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千万要顶住压力,把子粒田制度的弊政全都摸清楚,到时候,我们向太后与皇上禀报。”
金学曾响亮地答:“是。”
慈宁宫经舍佛案上供着鎏金观音铜像,面前的宣德炉中,三支点燃的檀香袅着细细的淡蓝的烟缕。李太后面对佛案,正专心致志抄写《心经》。冯保在门口一闪身。李太后问:“谁呀?”
冯保细声说:“是奴才。”
李太后搁下笔,问有事吗,冯保说驸马都尉许从成要求晋见。李太后不悦:“这老姑爷又有什么事儿了,传他到平台吧。”
平台,李太后的眉头蹙称一团:“老姑爷今天讲的,都是事实?”
许从成道:“在太后面前,我怎么敢讲假话?这金学曾说谁敢违抗国法与祖宗制度,哪怕是皇上与太后,他都敢参。”
李太后冷冷笑道:“嗬,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许从成道:“这个金学曾,把咱们当成毕愣子手下的蟋蟀了,都想整死咱们呢。”
李太后不信:“老姑爷,你这话,有些言过其实吧?”
许从成说:“我决不打诳语,太后,你得提防着点,这金学曾去调查子粒田,肯定有人在幕后支持他。满京城谁不知道,金学曾是张居正豢养的一条狗,叫他咬谁就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