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这事儿啊,我也不能只听你老姑爷一面之辞,赶明儿,我也见见这个金学曾。”许从成还想说话,李太后抬手打住他的话道:“今儿咱们就谈到这儿吧!”
李太后抬头看天,道:“冯公公,这几日,天气回暖了,你看这老日头,暖融融的。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冯保想了起来:“明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李太后道:“对,二月二,龙抬头。冯公公,明天,应该干什么?”冯保回她道:“京城百姓人家,就该趁花市赏花,小孩子们赶着放风筝,打柭柭儿。”李太后道:“咱们女人家呢?明天该干什么?”冯保说:“这个,老奴还真不知道。”李太后微笑道:“你从小待在宫里头,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这样吧,你安排一下,明儿一早,咱去大隆福寺敬香。”
冯保说:“奴才遵旨,皇上一同去吗?”
李太后道:“明儿上午,皇上要听本子,他就不去了吧,这样吧,你去通知张先生,让他去。记住提醒他,明儿个进庙,不要穿官袍,要穿便衣。”
李太后说起:“前些日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有一位姑娘喜欢上了张居正?”冯保说就是被他从王九思手上救下来的那位姑娘,李太后问那姑娘叫什么,冯保道:“玉娘。”李太后问她现在哪里,冯保说张居正安排她住在积香庐。李太后说:“明天,你让玉娘也到大隆福寺,我也想见见她。”
“还有,这事儿,先不让张先生知道。”
秋月兴奋地穿过长廊,她高喊着:“春花,春花!”春花赶来:“秋月姐,什么事把你高兴得这样?”秋月道:“内宫马上要来传旨意!”春花诧异:“传什么旨意?”秋月道:“传李太后娘娘的旨意!”说着,她向院内跑去。
玉娘正在折腊梅。秋月气喘吁吁地站到她面前:“小姐,有喜事!”玉娘问:“是张先生来了?”秋月道:“不是的。”玉娘道:“那能有什么喜事?”秋月说:“大内派张鲸来传太后娘娘的旨意,他们已经在萃秀阁等你。”
萃秀阁内,张鲸让玉娘听旨,玉娘赶紧下跪。张鲸说:“传李太后娘娘旨令,着玉娘明日午时,来大隆福寺相见。”玉娘道:“奴婢遵旨!谢太后娘娘。”张鲸说:“起来吧!这么大的喜事,还不给点赏钱?”玉娘忐忑,张鲸一乐:“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哪敢向姑娘讨赏钱,好好准备一下,难得太后娘娘召见,把自个儿涂抹得漂亮些,也好给太后留下个好印象。”
玉娘道:“奴婢听公公的!”
张鲸一笑离去。
玉娘站在原地发愣。春花秋月上前围着她道:
“小姐,太后娘娘一定是听到了什么。”
“会不会太后做主,让张先生把你娶过门?”
玉娘说:“也不见得,张先生是个有主见的人,听说有时候,太后娘娘还得听他的。”春花叹道:“不管怎么说,天底下能见到太后娘娘的人实在是不多,你能一睹太后娘娘的真颜,也是前世的造化。”玉娘抬眼道:“别说了,万一太后娘娘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要把我逐出京城呢?”秋月说:“要真是这样,那也是命。”春花说:“别瞎猜了,反正到了明天,所有谜底都将被揭开。”
玉娘将春花秋月推出门,撞上门,然后坐到铜镜前,喘着粗气兴奋地看着自己的面容,似乎有些不自信,啪地将镜子合上。
张居正正在援笔批札。姚旷挑帘进来:“大人,冯公公派人送信来,明日上午,李太后请您身着便服,到大隆福寺陪她进香,并有要事与你相商。”
“着便服到大隆福寺,这是何意?”
姚旷道:“冯公公还提醒你,许从成就金学曾调查子粒田一事,今天在李太后面前告了刁状。”张居正皱眉道:“他这是倒打一耙,知道了。”
广场上,摆满花卉盆景的棚架,处处争奇斗艳花枝招展。张鲸喊道:“张阁老,这边请!”张居正随他走来。广场上游客摩肩接踵,红男绿女川流不息。张居正径自朝大隆福寺的山门走去。山门前是一个花市,张居正目不斜视向前走着。张鲸停了脚步儿,捅了捅张居正,指着山门左侧的一排花架。张居正朝那厢望去,只见李太后身着便装,在冯保等几个太监的陪侍下,兴致勃勃地看着盆花。她一眼瞥见了张居正,向他招招手。
张居正赶紧迎上。
李太后指着一盆花道:“张先生,你看这盆菊,花大如碗,花形也特别,不知是如何培植的。”张居正看那盆花,单单的一株花,大如成化窑的海碗,赞道:“真是一盆好花!”问店家这花是自家培植还是趸来的,店家答:“老爷,这架上的百十盆花木,全是小人自家培植的,小的莳弄花艺,本是世代相传。就这一款**,小的培植出三百多个品种。方才这位夫人相中的这一种,叫春秋清气满乾坤。金黄是秋的本色,花瓣两侧这一痕绿意儿,是迎春之象。”冯保道:“听你说得有板有眼,这花值多少钱?”店家伸手叉开五指:“就这么多。”
冯保惊道:“要五两银子?”
店家说:“对,五两!这是变种,培植出来花了老鼻子心血。”
李太后道:“花是好花,但价码也真是个价码儿。”
张居正在旁点头:“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咏牡丹诗,证明古今一理。”
店家还在推销他的花:“夫人,你看清楚,这整个儿花市,春秋清气满乾坤仅此一盆。”。冯保对李太后说:“要不,咱们买下?”李太后说:“算了,太贵。”说着就挪步前行。
背后有人说道:“穿了这一身天鹅绒,却舍不得五两银子,她不买我买!”
李太后猛地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富贵气,他旁边还站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年轻人嚷道:“店家,你花架上这些盆花,尽拣好的给我取十几钵来,价钱不拘。”三十岁汉子也凑上道:“咱也一样,最好的花,你都挑来。”
冯保附在张居正耳边道:“这俩小子是哪儿的?这么大的口气。”
店家奉承道:“你这两位东家,真是爽快人!买这些花,官府上送人?”年轻人捏了捏鼻子:“送什么人呀,咱自家观赏!咱家老爷吩咐咱来买的,他说,二月二龙抬头了,家里得供几钵花儿,养点春气。”
张居正问三十岁汉子:“大东家,你也是自家观赏?”汉子道:“当然,咱家老爷就爱个热闹。”店家好奇地问:“你家老爷是……”话刚出口马上又闭了嘴,知道这京城里头人的来历不是瞎问的。年轻人却不避讳:“你猜猜?”一双眼睛却看着李太后。店家说:“这位爷,瞧你这行头,这精神气儿,你家主子只怕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年轻人道:“这你猜对了,你说咱家老爷官有多大?不敢猜吧,实话告诉你吧,咱家老爷是当今皇上的国舅爷!”店家不敢相信:“爷,你是说你家老爷是当今皇上的舅舅?”年轻人道:“这还有假?这花儿你给送到武清伯府上,摆好了我付你银子。”指着三十岁汉子道:“这位是老驸马爷许大人的管家。”汉子道:“我家要的花,同武清伯家一样,都要最好的。”
两人一提袍子挺着脖梗儿扬长而去。店家朝他们背影道:“两位爷,你们走好,这花儿,一个时辰后送到。”转身讥诮李太后道:“我说你这位夫人,牛皮不是吹的,蛤蟆不是飞的。五两银子一盆花你嫌贵,你看人家国舅爷和老驸马爷家里的气派,花百十两银子买几钵花,只当是施舍给叫花子的小钱。”冯保道:“放肆!”早有十几个东厂的便衣番役围了上来。李太后冲着冯保抿嘴一笑:“小本生意人,哪个不是钱窟眼里翻筋斗,咱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走吧。”
金学曾在大隆福寺殿里头与值殿老和尚聊天。从老和尚口中,金学曾知道,大隆福寺香火很旺,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焚香礼福,一年香资上万两银子总是有的。大年初一,内宫监管事牌子吴公公抢着烧第一柱香就施舍了五百两银子。大和尚穿的一身袈裟就值二十多两银子。说话间,大法堂外的长廊上,传来叽叽喳喳说话声。金学曾循声望去,看到了太后娘娘一行正向大庙走来。
李太后、张居正、冯保一行人入了寺门。老方丈净衍上前施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式,一行人入了寺门。金学曾突然出现在当路,长揖到地道:“首辅大人!”张居正装着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李太后问张居正这个人是谁,张居正回道:“户部主事金学曾,他正在奉旨调查子粒田一事。”金学曾跪下施礼道:“下官叩见太后娘娘!”李太后知道了他是谁,让他先别走,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有话要问他。金学曾道:“在下遵旨!”说完,看了一眼张居正。张居正冲他挤了一下眼。
李太后一行来到一间三楹的宏敞客堂。李太后让净衍法师先出去,待他退出,李太后坐定,望着张居正说:“张先生,你知道咱为何要在这里见你?”张居正道:“启禀太后,臣实在不知太后为何选中大隆福寺召见。”李太后瞟了冯保一眼道:“我知道你们两个会感到奇怪,这大隆福寺,与咱可有着一段不寻常的缘分,说起来,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