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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空灰沉沉的,空气里充满了土腥味,浮尘天没完没了。
任乐水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徒步服,出了村委会的院门。亚力坤警觉地跟在他身后。任乐水一宿没合眼,他的思维有点儿混乱,村里扑面而来的气息,让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访惠聚”重点任务的说辞。在阵地建设、“去极端化”和群众工作的重点上,他理不清头绪,仿佛每样工作都重要,有一种老虎吃天无从下口的无奈,那种成竹在胸的淡定突然就消失了。原以为,以自己研究员的知识、副厅级领导干部的能力,对付乡下一些疙疙瘩瘩的事情不在话下,来到村里才发现,想法离谱。自己面对的是另一种思维方式,另一种精神层面,另一种运行方式的南疆农村,民心散乱社情错综复杂组织软弱涣散,乱哄哄一片。常年的机关经验和知识积累似乎没有了用武之地,仿佛走在一个黑暗的隧道,既不能跑也不能停,而前方没有一丝光亮,犹如困兽,这让他非常恼火。
太阳升起来了,朝霞洒满大地,狗儿在远处吠叫,人们的屋顶升起了炊烟。任乐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泥土味的空气氧气饱满,快步走着,他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起来,他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摸了摸心口,微微一笑。
“心,民心!一切工作从聚民心开始,做群众宣传,健全党团员队伍,开展民生工程!先用一点点‘微行动’把民心聚起来。”
任乐水下定了决心,急速向村委会返,亚力坤快步跟上,扬起一片尘土。
“亚力坤,村民最想让我们干什么?”
“修路、修房子。你看村委会破破烂烂,都没有人愿意来。”
“好吧,我们先修路、修房子。”任乐水大声说,两个人不约而同呵呵笑起来。
任乐水给大家又分了工:谢浩杰和阿尔法入户调查,文泰和海拉提摸底调查,开展党团员和青年人的工作。
“那书记,您就指挥着,想和谁一组都行。”谢浩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有我的事情,回乌鲁木齐。”
大家诧异地望着任乐水。
“我回去要项目,文泰你先打三个报告,一个是修路的,一个是修村委会的,一个是改造学校危房的。我去县里请假,你报告写好了发我邮箱。谢浩杰你主持一段工作。”
“我主持?别走进别人家里都出不来了。”
谢浩杰甩着双手,围着任乐水转圈。
“浩杰,你多点儿觉悟,老百姓是我们的百姓不是敌人,连百姓家都不敢进去,说明什么?说明百姓和我们的隔阂,那隔阂就是民心。去,大胆地带着亚力坤去,天是共产党的天,村民是共产党的百姓,你怕了百姓,说明我们丢了民心。”任乐水说。
“那暴恐分子不也是从村民里出来的?来之前,你去绿洲不是去参加老同学的追悼会了吗?”
谢浩杰一点儿不理会任乐水的感受,他的话刀子一样割着任乐水的心。
“谢浩杰,你是一个共产党员,说话要负责任,民族分裂主义、宗教极端主义和暴力恐怖主义这些‘三股势力’只是一小撮,不代表任何一个民族,他们不代表我们所有的群众。我们连做群众工作都不敢入户走访,还谈什么坚决斗争?我也担心大家的安全,但我们缩在窝里,正是‘三股势力’想要达到的目的,他们用暴力恐怖恐吓群众,难道还能吓倒我们这些共产党员?”
任乐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有一种惊人的震撼力,大家鸦雀无声。文泰低着头,看到任乐水的腿在打抖,他知道,书记被悲伤和愤怒所激,只是百炼成钢的修养,让人觉得他仅仅在严肃地批评人,其实能让书记浑身打抖的经历并不多。
“浩杰,书记说得对,我们的观点还没有从机关的理论做派转变过来。书记您放心,浩杰只是心急,其实大家都在担心安全问题,您走吧,我们一定会把工作做好。”文泰说。
任乐水带着痛苦和难安的心情回到乌鲁木齐。
走出机场,任乐水有点儿不适应。南疆的大地小草吐绿了,而地窝堡国际机场的空气里却透着寒意。候机厅窗明几净,流光溢彩,和几个小时前尘土飞扬的农村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任乐水情不自禁地扬起头,看了看雾气蒙蒙的天空,他又闻到了那种带着汽车尾气的熟悉味道,络绎不绝的噪音冲击着他几乎麻木的耳膜。
任乐水给妻子张雯拨了电话,意外的是张雯去了吐鲁番。
任乐水有点儿失落,自己临时决定回家,张雯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
“老任呀,等我啊,我明天回来。你自己打了糊糊喝,别去餐厅吃那些五毒俱全的大耳朵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