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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艺术(第5页)

苑老师恢复了平静,说:

“不学好,不许再和他胡混,否则开除你!”

沙子说:“老师,信的事情,我给任何人也没说。”

苑老师点点头,说:“忘了吧,我们都忘了吧!”

苑老师擦擦眼泪,转身走了。沙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在晚霞中渐渐消失的苑老师。苑老师优雅地走着,迈开脚,一声声踩在沙子的心上,一下一下,让沙子舒心快乐。

沙子不想唱歌了,苑老师也看出来了。每次唱歌时,沙子总是心不在焉,小嗓子直哼哼。苑老师教训了沙子几次,沙子越来越没有心情唱歌。休息的时候,看到高一级的短发女生在拉小提琴,沙子好奇地凑过去。那女生看看沙子,笑起来,把小提琴给沙子,说了一下要领,沙子把小提琴卡在下巴上,拉了几下,琴弦传出dao—ruai—mi……的音调。一种神奇感弥漫在沙子心头,他不停地拉七个音符,苑老师认真地听。沙子把小提琴还给女生。

苑老师说:“沙子,你蛮有天赋,唱歌唱得好,可是不想唱,那么就学小提琴吧,一定可以学出个样子。”

沙子不明白苑老师的意思,是让他学琴还是让他从演出队滚蛋。沙子不说话,又站在队伍里唱歌。

苑老师到沙子家家访。沙子的父母毕恭毕敬地接待她。沙子不喜欢父母亲的态度,好像这些老师都是高一等的人物,父母亲总是对他们言听计从,点头哈腰。

苑老师告诉父母亲,沙子有天赋,性格也非常情绪化,就是一个搞艺术的料,以后可以好好培养,建议买一把小提琴,让沙子学琴。沙子的父母亲一直点头。

苑老师一走,父母亲就大吵大闹起来。母亲坚持要买一把小提琴,父亲却不同意。买一把小提琴需要三十五块钱,是父亲两个月的工资。母亲吵不过父亲,拉着沙子走出家门。外面黑黢黢的,沙子有点害怕,可是他更担心母亲到处乱跑。母亲拉着沙子走在西干渠边的公路上。过去的晚上,沙子他们在这条公路上打石头仗,公路上到处都是大呼小叫的小伙伴的声音。现在,都上学了,公路上静悄悄的,连一辆车子也没有。

母亲抹着眼泪,抽泣着。

母亲说:“我怎么这么命苦?沙子,妈妈是大户人家的后代,在这个戈壁滩上生下你们,这里没有文化,你们再不学点东西,长大以后,怎么办?你们不能像爸爸妈妈一样,这个世界需要有知识的人,都是文盲怎么得了?”

沙子听不懂母亲的话,但他第一次从母亲的嘴里知道,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后代。地主是可恨的,而大户人家应该都是有本事的。

父亲在远处喊着母亲的名字。母亲不回答,也不再向前走,拉着沙子站在公路的中间。母亲在等父亲来找他们。

父亲和哥哥走过来。父亲拉起母亲的手,哥哥拉起沙子的手,一起向家走去。沙子的身上被蚊子叮得起了一串串小包,奇痒难耐,可心中充满快乐:父亲向母亲低头认错是少有的事。

回到家,父亲出了门。沙子以为父亲也生气出走,哭起来。母亲说父亲找天地叔叔借钱去了。

第二天,父亲对母亲说:“小卫也没有多少钱,把毛毛钱凑一起,借给我二十块钱,加上家里的存款,凑足了三十五块钱。”

母亲摇摇头:“人家一个大小伙子,留着钱娶媳妇呢,天天批资本家,其实都是穷人。”

星期天的时候,沙子的父母亲还要上班挖渠,不能去三十公里以外的白水城给沙子买小提琴,就让哥哥带上弟弟去买琴。天刚蒙蒙亮,沙子还在梦乡里,母亲把他的被子拉开,拉起沙子。沙子睡眼蒙眬,用手揉揉眼睛。

母亲笑着说:“去白水城买琴去,不要和哥哥打架。”

沙子点点头,父亲和母亲走了。

沙子和哥哥喝着碗里的糊糊,苞谷面做的糊糊里掺了些黄豆面,一股怪怪的味道。兄弟二人,狼吞虎咽地喝完糊糊,哥哥把三十五块钱缝在衣角里,又把两块钱放在外面的口袋,那是中午的饭钱。

兄弟二人,顺着西干渠的公路向西走。

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公路上的尘土在薄雾中一点点消散,空气里飘散着湿湿的尘土的味道。

他们低着头,不说话,走向阿拉尔公路。屁股后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沙子回头,看到一辆满载粮食的汽车,开过来。沙子的哥哥突然跑向公路的中间,边跑边招手,他想搭便车。沙子呆呆地看着哥哥,他感觉到了危险。那辆满载粮食的汽车冲向哥哥,沙子想喊,可嗓子眼仿佛被堵着了,他的嘴没有张开。汽车冲来了,一步两步,眼看就要从哥哥的身上压过去。汽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巨大的冲力拖着汽车前冲。一刹那,哥哥消失了。沙子惊呆了,眼前发蒙,鼻涕和眼泪流下来。汽车停下来,掀起巨大的尘土。司机从车上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捂着脑袋,全身哆嗦着。尘土在沙子眼前堆积,然后在空中慢慢散开,时间凝固了。巨大的恐惧袭上沙子的心头。

沙子终于喊出了一声:“哥哥!”

沙子开始撕心裂肺地痛哭,天旋地转。

突然,沙子的哥哥站在沙子面前,浑身都是土,露出两颗黑色的眼珠,一闪一闪的。沙子愣住了,他不相信眼前被尘土裹着的人就是哥哥。沙子慢慢伸出手,在土人的脸上抹了一下,灰白色的尘土露出哥哥红润的皮肤,哥哥冲着沙子傻乎乎地笑。哥哥从汽车的底盘下奇迹般地钻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司机,仿佛突然醒过来,站起来给了沙子的哥哥一个耳光。哥哥大声哭起来。沙子冲过去抱着司机的腿,咬了一口。司机叫了一声挥起拳头。突然,他的拳头停在空中。沙子松开嘴,司机的裤子烂了一个口子,血从牙印里流出来。沙子抱着司机的腿,跪在地上,仰起脸,怒目而视。司机凄楚地撇撇嘴,不知是肉痛还是微笑,瘸着腿,上了车,发动起汽车,缓缓开向远方。

“我从汽车底下爬出来了。”哥哥说,然后低头拍打身上的尘土。

沙子伸出手,在哥哥的背上噼里啪啦地拍,灰色的尘土散开,呛得沙子咯咯咳嗽起来。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晴朗的天空下,高耸的天山,雪白雪白地挂在遥远的天边。

沙子和哥哥低着头,满怀心事地向前走。

很远的西支渠公路和阿拉尔公路的交叉口停着一辆汽车。哥哥拉着沙子拼命地跑。他们要想到白水城,只有在公路上搭便车。哥哥跑在了前头,突然又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沙子。沙子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站住,双手支在大腿上,低着头喘着粗气。沙子抬头看看哥哥,又看看不远处的汽车,还是刚才那辆拉粮食的汽车。司机靠在车头上,抽着烟,悠然自得地看着沙子兄弟。沙子喘了会儿气,拉着哥哥的手继续朝汽车走去。沙子的手微微发颤。

沙子想:只要司机再打他们,他就上去咬司机的脸。

他们走到汽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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