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乐呵呵地看着沙子,说:“小兔崽子,还会咬人!上车吧,我拉你们去白水城,再咬老子,就把你们扔在戈壁滩。”
沙子看看哥哥,哥哥固执地站在那儿。沙子拉了拉哥哥,哥哥没有动,沙子爬进驾驶室。司机看一眼沙子的哥哥,发动了车,车缓缓地启动。沙子看着后视镜,哥哥仍然站在原地。司机吹起口哨,得意地驾车前行。开了一阵子,司机把车停下来,从驾驶室跳下去,向汽车后面的公路上走去。沙子迷迷糊糊地在驾驶室里睡着了。
“哐当”一声,驾驶室门开了。司机把哥哥抱进去,重新发动汽车,开向白水城。一路上,司机也不和沙子兄弟说话,吹着口哨,认真开车。汽车颠簸着行进在坑洼的路上。沙子数着路两边土块垒的毛主席语录碑,几乎每隔几公里都竖着一块碑,鲜红的大字写着不同的语录。
到了入城的街道,司机把车停下来。
“滚吧,小兔崽子,下次别让老子看见你们。”司机乐呵呵地说。
沙子和哥哥下了车,司机向沙子兄弟摆摆手,沙子赶紧也摆摆手。哥哥一直掉个脸,闷闷不乐。沙子有点怕他,哥哥总是控制不住脾气。
他们走在街上,城市灰蒙蒙的,尘土飞扬,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大街是柏油路,沿街的两边是商场。街上,人来人往,大量的牛车马车在街道中间嘚嘚穿行,大货车和拖拉机嘟嘟响着喇叭,比荒原镇热闹许多。
找了许久,他们找到了人民商场。来到一个角落,沙子看到了小提琴。沙子的心怦怦直跳,那把可以发出美妙声音的琴就静静地挂在那里,古铜色的琴身落满灰尘。问了价格,是三十八块。沙子的心一沉,他们只有三十七块钱,其中还有两块钱是吃饭的饭钱。售货员阿姨把琴拿下来,递给沙子,沙子像模像样地拉了几个音符,dao—ruai—mi……沙子拿着琴,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让他梦想成真的小提琴就在沙子的手上,沙子的脑海里幻想着自己正陶醉地拉着小提琴,袅袅的琴声,让同学们目瞪口呆,沙子像苑老师一样被同学们崇拜,欢呼。
一只手有力地夺下了沙子手中的琴。哥哥恼怒地看了一眼沙子,把琴递给售货员阿姨,拉着沙子走出商店,沙子的眼泪“扑嗒扑嗒”落下来。沙子抽噎着跟着哥哥离开商店,委屈地哭起来。
他们来到红星饭店,饭店里坐满了人。饭香迎面扑来,饥肠辘辘的兄弟二人,站在柜台前。哥哥看着菜单,挑来挑去,不知道想吃些什么。沙子知道哥哥怕花钱。哥哥觉得饭菜太贵了,两个人吃一顿饭要一块多钱,哥哥舍不得吃。服务员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哥哥拉着沙子走出饭店,沙子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红星饭店招牌上方有一个巨大的红色的五角星浮雕,沙子的眼中金光闪闪。沙子吞了一口唾沫,饿得眼冒金星。
他们顺着大街慢慢走向城东的卡坡。卡坡是通向城东大街上的一个巨大的坡,坡下是白水城,坡上就是郊外了,那里可以搭上回荒原镇的汽车。路过一个维吾尔族打馕的铺子,苞谷馕一毛钱一个。哥哥买了两个,递给沙子一个。沙子狼吞虎咽地嚼着干硬的苞谷馕,噎得他不停地打嗝。他们顺着东大街,边吃边走。
自北向南的小渠穿城而过,灰色的渠水哗哗地流淌。
哥哥拉着沙子走到渠边,用手捧起一捧渠水喝下去。饥渴难耐的沙子,把馕放在渠边,一口气喝了几捧渠水,嘴里塞满了沙粒,肚子立刻疼起来。沙子看看哭丧着脸的哥哥,不敢说话,慢慢走向卡坡。
星期一下午,又是演出队活动,沙子没有去。第二天,苑老师把沙子从教室里叫出来。
沙子无所谓地看着天空,蓝蓝的天空上,白云悠****地在飘。
苑老师走了,大辫子一甩一甩的。
苑老师扔下一句:“可惜了,好好的一棵苗子,大人没有文化,害了孩子!”
沙子的眼泪流下来,看一眼教室,离开了学校。沙子漫无目的地走回连队,来到马号,爬上高高的稻草垛子,用稻草把自己盖上,露出一张脸,睁着眼,呆呆地望着蓝天。
天上的白云一会儿卷成棉絮,一会儿变成奔马,一会儿又聚成一堆堆的绵羊。沙子想着遥远的天边一定有一个更美丽的天地。
沙子,在稻草垛上睡了一天。
晚上,回到家里,替老师告状的同学刚走。父亲看看身上都是草屑的沙子,一巴掌抽在沙子脸上,沙子倒在了地上。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是卫天地。看着挨了打的沙子,卫天地默默地拿出几颗糖给他。沙子也不看父亲的脸色,剥了糖纸,嘎嘣嘎嘣吃起来。
“沙子有什么错呢?别老打孩子,该挨打的是这个社会。”
父亲的气还没有消,说道:“小卫,你的猪嘴里什么时候可以吐出象牙?批判你反动,一点没亏着。”
卫天地笑笑,说:“我卫天地把社会搞坏了?我还没有那么大能耐,如果有那么大本事,我要创造一个人人平等、人人相爱、人人有饭吃的社会。”
父亲说:“你就做黄粱美梦吧。”
卫天地又拿出十块钱,说:“再借你十块钱,还是要给孩子买琴,学习点艺术,苑老师就是比别人高明。你们的世界就是这块戈壁滩了,可是孩子们还有未来,学问可以帮助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星球。”
父亲说:“你一天说话颠三倒四的,人活在地球上,哪来什么星球,你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母亲说:“你还想着苑老师,你们不可能的,好好挑一个农场人的后代吧。”
卫天地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算了吧!这钱加上,够买小提琴了。”
父母亲同时摇摇头。
“算了吧,这就是命!”
父亲又拿出借卫天地的钱还给他。沙子多想卫天地不接那些钱,他幻想着再去一次白水城。
卫天地也没有推脱,临走说:“命运要靠自己来改变!”
卫天地走了,父亲摇摇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