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狄总领事路与巴黎路交口。那栋三层的折衷主义小楼,张灯结彩,楼前还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前人头攒动,将宽敞的街道占了半边,一队巡警在外头维持着秩序。“我这一辈子,只打算办三件事。”台上一中年人意气风发,嘴巴凑在麦克风前头,伸出三根手指。那麦克风挺有个性,顶在支架上,像是扣了个大海碗,嘴巴往上一凑,知道的是说话,不知道的以为在喝汤。“第一件,我要开一家报馆,我要管住我们的嘴巴,不能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捂住喽!”“第二件,我要办一个储蓄会,我要管住我们的口袋,不能让洋人的银行,把它掏空喽!”“第三件,我要开一家国际大饭店,我要管住洋人的口袋,他们到了华国,不能只住洋人开的饭店,我要把他们的口袋掏空喽!”这人的话说的漂亮,台下也是一片掌声。袁凡站在人群中,笑呵呵地看着,也不时地拍几下手掌。台上这位爷,大名叫吴鼎昌。假如世上真有活财神,那就是他了。人人都想印钱,只有他敢印。他就是津门造币厂的厂长,所有的袁大头,都是出自他手。关东大地震后,王郅隆的死讯传回国内,胡政之就与吴鼎昌一起,找到王郅隆的儿子王景衍,花了五万元,买下了大公报。从现在开始,大公报的老板便是吴鼎昌了,他的三个小目标,算是完成了一个。“袁先生,听说您和大公报有合作?”一人凑了过来,满脸堆笑。袁凡转头一瞧,这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盘子,浓眉大眼,狮鼻阔口,一看就是正面角色。袁凡点点头,“登了个小广告,您有何见教?”这人掏出一张名片,“鄙人李独三,忝为益世报的经理,袁先生要是方便,待会能否赏光,找地方小酌两杯?”益世报?袁凡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李经理,这是想拉自己的广告?也是,每月上千的广告费,难怪他想请自己吃饭。这年头,津门是真正的网红城市,全国四大报纸,两大在津门,占据了半壁江山,比北京上海都强。益世报的名声极好,是天主教的雷鸣远主教开办的,这位雷主教,是华国人真正的朋友。读史,不能只记仇,不记恩。像那位雷鸣远主教,就是一个有恩情的。益世报开刊的第二年,法兰西租界想要扩张,制造了老西开事件,一时间火花四溅。在最紧张的时候,雷鸣远和他的益世报却是站在了华国一边,将法兰西喷得狗血淋头,最后是法兰西把爪子缩了回去。正因为雷主教屁股有些不正,五年前,他被法兰西人挤回了比利时。李独三笑意吟吟,他关注这位爷已经很久了,从六月份开始,连续四个月了,二版半版广告,算一算,这得四千块!这样的主顾,不该是主的恩赐么?李独三一直打听,却是把握不到这位爷的踪迹,今天总算被他逮着机会了。他摸了摸胸口的十字架,暗自召唤了一下上帝。“喝酒就算了,道不同不能喝酒,就这样吧!”不知袁凡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突然一冷,不再搭理李独三,转身跟人打起了招呼,“髯公兄,好久不见,是忙活您的报纸去了?”刘髯公正在和人说话,闻声转头,“哎呦,了凡兄,知道您要来,寻您半天没寻着,来来,给您介绍俩朋友!”李独三的手僵在十字架上,脸色发青。神特么道不同不能喝酒,以益世报的名头,以他的身份,这几年还真没让人这么轻慢无理过。“哼!”他向袁凡的背影剐了一眼,恨恨地一跺脚,不看了,打道回府。袁凡悄然回头,冷然一笑。这鸟人长得一张好脸皮,差点被他迷惑了,以为是个忠君爱国的朱时茂,原来是个数典忘祖的吴三桂。改天小爷不高兴了,剁了你丫的!这会儿台上的吴鼎昌也讲完了,那海碗前头换了一位,似乎是什么什么长。袁凡走到刘髯公那边儿,刘髯公抬手正要说话,他身边那位就伸出手来了,“袁先生是吧,幸会幸会,我是金漆马桶盖。”金漆马桶盖?袁凡本来要伸手,这下伸不出去了,谁的胆儿这么肥,敢跟马桶盖握手?刘髯公哈哈一笑,“这位是今儿的地主,张季鸾张总编,他这人善谑,就好开个玩笑。”大公报如今的三驾马车,老板是吴鼎昌,总经理是胡政之,总编则是胡政之的好基友张季鸾。张季鸾握着袁凡的手,正色道,“髯公兄有所不知,我真叫金漆马桶盖,这是我在倭国留学时取的笔名。”旁边另有一人,头大如斗,一口的京片儿,“这话是没错的,季鸾兄在倭国,倭奴不都流行五个字儿嘛,他就入乡随俗,取了这笔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也是一个妙人,一问姓名,是安庆人张恨水。袁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想起徐枕亚那倒霉孩子来了。这时候徐枕亚已经过气,但张恨水却是崭露头角,成为鸳鸯蝴蝶派的当红辣子鸡了。张恨水现在文运亨通,稿费数得手软,现在正在京城踅摸大宅,一口京腔都像模像样了。也就是张季鸾这个八大胡同铁搭子相邀,不然他这会儿正在码字赚钱,哪有功夫来津门。说起张季鸾这个金漆马桶盖,其来有由。他写的文章,都是针砭时弊之作。时弊就是米田共,那他的文章,不就是马桶盖么?偏偏,他还不能尽兴,不能直抒胸臆,有时还要曲笔,还要春秋笔法,这就是金漆了。金漆往马桶盖上一刷,马桶盖也像个宝贝了。“了凡兄,我听老胡说起过您,是好朋友!”张季鸾拍拍胸口,颇有燕赵之风,“没说的,待会儿我这个金漆马桶盖做东,请您喝大酒!”我去,袁凡赶紧松手,躲到刘髯公后头,“季鸾兄您请便,您这顿大酒,小弟怕是无福消受!”初次见面,两人却配合默契,包袱抖得挺脆,几人齐齐一乐。这会儿台上完事儿了,开始采访报道。在报社外头,采访报社,这个很闭环。“走,走,咱喝酒去!”张季鸾还真拉着几人,要跑去嗨皮。刘髯公冲楼里抬抬下巴,吴鼎昌和胡政之都忙得脚不沾地,跟生产队的驴一样了,“季鸾兄,这酒您能喝得下去?”张季鸾拉着张恨水,贴着人群都走出去老远了,“花钱有老吴,管事儿有老胡,我老张就是一马桶盖,只管……喝酒!”好嘛,这酒还没喝,袁凡就已经上头了。:()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