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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河(第4页)

鱼一个月依然只能打到十斤左右,来取鱼的人不再给银子,有时候给银元,有时候给粮食。他很多年没有回老屋,回老屋他就能听到女人的唠叨声。他害怕就不再回去,宁愿在船上,他几次在梦中看见女人从河里湿漉漉地爬上船来。他每次都惊喜无比。为了这惊喜他更不愿回断寨了,他守候在断河里,有时候他越想,女人还真不来,他守候一年,也就来那么一两回。

他不再回老屋,老屋也就不是他的了,听寨里偶尔来看他的儿时伙伴麻狗娃讲,老屋被龙老大卖了购了枪炮,说是要与什么赤匪决一死战。最后决没决战他不知道,鱼照样有人来取,照样留下些钱粮能让他糊口。鱼是什么味道,他早就想尝一尝,可他从来不敢吃,哪怕是偷偷留下一条。

三十四岁那一年,他有了一次机会。几个背着枪,戴着灰布帽子的人来到了河边,找到他问路,他看着他们很奇怪,灰帽子上怎么有五个角角的红布布,他伸手摸摸,摸不下来。那几个人也不恼他,很和善地看着他。他望着他们嘿嘿地像笑却没有笑容。他们问路,他不知道。他只有鱼。于是那几个人便煮鱼吃,老九是第一次看见鱼在锅里挣扎,鱼不再挣扎后,被煮沸的水泡推起来又沉下去时,一阵清香钻进了老九的嘴里。口水一下溢满了嘴,他拼命地吞着口水却不敢吃,无论那几个人怎样喊他他都不敢吃。他失掉了唯一的一次机会。

那些人走的时候给他留下一块银元。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鱼依然只能打到十斤左右。

四十岁那年秋,一个提着枪的人来取鱼,问他是不是麻老九,老九点头不说话。他惊奇地看着这人的黄帽子上八个角角的蓝白色星星,他伸手摸摸是铁的。那人啪地一下打他的手说,你疯啦,然后很不情愿地给了他五十块银元,他一惊,不敢收,来人不耐烦地骂了他几句,说我想要,还真不敢要,上头说少给你一块要砍我的头。说完骂咧咧地骑着马走了。

过了一个月,又有人送来一个三十岁女人,随女人还带来了二百块大洋。女人在断寨买了一幢房子,购了二亩地,住了下来。

一年后,女人生下一子,女人称之为麻老大。麻老九依然黑夜比白天多,该睡的时候不回家,不该睡的时候他回家了。女人不像前一个女人总埋怨老九,这女人来后从不因什么埋怨老九,说她不喜欢不安心与老九过吧,她又在过着,说她安心与老九过吧,她又对老九——你来不赶你走,你不回她也不喊你回。女人更不会因什么唠叨龙老大,她似乎不知道或者是知道装不知道老九有一个同母的狠心哥哥,她似乎知道老九的前一个女人是怎样死的。

日子年复一年,月复一月,一晃十年过去,麻老大在十年里依然打鱼。虽然来取鱼的人不再给他钱,他其实不再需要钱,因为他总有饭吃。前几年是女人送米送菜来,后几年是女人叫寨里一孤寡老人送来,再后几年是儿子麻老大送来。

麻老九五十有一啦。他老了,老得与他的年纪太不相符。女人几年前就不再过问他的冷暖与回不回家。老九也乐在其中,他可以好好地等着一年有那么一两次的好梦。梦中唯一的惊喜依然是前一个女人在夜半湿漉漉地爬上船头。儿子也很少来看他了,他觉得儿子不像他,倒有点像同母哥哥龙老大,长得虎背熊腰,才十岁的崽与他差不多高。后来儿子连十天半月的送米送菜也不来了,来的是老九儿时的伙伴麻狗娃。麻狗娃是光着脑袋扛着十多斤米来的。老九有很多年未见到麻狗娃了,说狗娃你咋个头光了眉也光了呢?麻狗娃说,还不是为了烧溶那丹砂矿,那砂溶了就是水银,水银有毒,我原来也不去干那活的,可前些天日子难过没饭吃,一家老小在家等米下锅呀!如果还有点办法我不想去的,我害怕得很,原来寨里去烧矿的人都慢慢中毒没剩下几个人了。我只去干了五年就成了这样子了,这五年可能要折二十年的寿啊!麻老九说,你饿死也不要去。麻狗娃说,你哥是条狼你还不知道,矿上缺人他想着法子让我不得不去。算了算了不讲了,讲起让人伤心。

鱼依然只能打到十斤左右。那鱼生命力很强,力气很大,常常跳起来,尾巴拍打着水面,他知道,鱼力气再大,它逃不掉网的。他喜欢看见活鲜鲜乱蹦乱跳的鱼被来人从水中捞起来放进鱼桶里,他甚至喜欢听鱼尾在水桶里拍打桶壁的声音。这日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可是在公元一九五一年春的一天,鱼儿已打二十斤,还没有人来取鱼。他心情烦躁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从峡谷上蜿蜒而下的山道,他盼望有人来取鱼。一天、两天,他急坏了。第三天,终于来了两个戴着黄帽子的人,但他们似乎并不关心鱼,上船后问了老九很多问题,老九只会点头,只眼巴巴地望着黄帽子上的五角红星星,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摸明白了,哦,不是红布布的了,是铁的。那人笑眯眯地拿下他的手说:“老乡,回家吧!”

老九道:“家在这里。”

那人说:“以后你不用夜黑打鱼了,匪首龙老大已被政府判处死刑枪决啦。”

老九道:“什么是枪决啦。”

那人说:“杀了。”

老九道:“你们杀了我哥?”

那人说:“他是你哥?”

老九道:“是的。”

那人说:“我们是了解的,你是个老实人。”然后起身下船上岸。走上山道时回头喊:“回家吧,麻老九,你的黑夜结束了。”

第二天,清早老九提着鱼回家,女人没有出来迎接他,在屋里哭。

儿子麻老大迎出来接了鱼说:“爹,全部煮来吃。”

麻老九道:“煮,全煮。”

麻老大兴高采烈地煮鱼去了。

麻老九坐在明亮宽大的屋里,想,这是我的家?这么好的家,女人哭哪样?他想归想也不去问女人,他有很多年没有与她讲话了。

晌午,儿子把鱼端了进来,女人也来了,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鱼。麻老大狼吞虎咽一下吃了十几条。

吃着吃着,麻老九问儿子麻老大,这鱼像什么。

麻老大包口包嘴地说:“鱼就是鱼,像什么。”

麻老九想象着小时候爹给他吃鸡的味道。过了好一会道:“像鸡么?”

麻老大啪地吐了一嘴鱼刺正想回话,被他母亲踩了一脚……

麻老九决定去断河,他要在白天里好好看一看断河。乌篷船一直在五华里长的断河里来来去去。天渐渐黑了,老九也没有上岸的意思,他想在船上睡,他希望惊喜地看到他心爱的女人从河里湿漉漉地爬上船来。

后记

麻老九心爱的女人,在那半夜没有从水里湿漉漉地爬上船头。麻老九醒在自己的梦中,泪流满面。从此他像泪永远消失在断河水里。

寻找不到父亲尸体的麻老大,才十二岁不懂事,他遗憾地望着潺潺的水发呆。一会儿后,他突然问母亲,那天爹回家你为什么哭?他母亲说,不是哭你爹,是因为我们家的田下有丹砂矿,矿务局要征地。那田多肥呀!以后就种不了粮食了。麻老大似懂非懂。又问,那你为什么踩我的脚,为什么不让我回爹的话。麻老大平时与他爹并无很深的感情,今见爹不在了,心里毕竟难过,于是总找母亲的不是。他母亲说,傻儿,你爹老了,嘴没了味道。

再后记

几年后,在这一块土地上建立了共和国最早的一个经济特区,其主要经济为丹砂矿。丹砂又名朱砂,烧熔后名水银,化学元素称汞。

麻老大长大后成了汞矿的工人,那时候特区已被誉称为“世界汞都”。幸运的是那时候炼水银的技术和对工人的有效保护已经很完善,所以麻老大能在矿里工作三十余年。麻老大退休时,特区早已是一座城市,矿上工人已发展到几万人。

十年后,日子已到快跨世纪了。在世纪末充满沧桑的一天里,被誉为汞都的特区却因为汞矿石枯竭而宣布汞矿破产。汞矿没有了,城市还存在。这个城市还继续是特区政府所在地。

采过汞矿的土地是不能复垦了,汞是一种对人体有害的东西,种出来粮食一定会含汞超标,太不符合人类食品的健康要求。

是的,当老虎岭没有了老虎,当野鸭塘没有了野鸭,当青松坡没有了青松,或者,当石油城没有了石油,当煤都没有了煤,这也是一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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