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夜里,祝君竹已躺在床上难以起身,眼前耳畔,尽是幻视幻听。她不自觉的似是与人对话,时不时的笑、哭。像是失心疯了一般。
“林姑娘。”敖清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温而稳,“我能进来吗?”
祝君竹仍是自顾自的哭、笑,自言自语。清音听到敖清澜是声音,起身开了门。
敖清澜进来一眼就看见祝君竹脸色惨白,额角冷汗,眼底青得厉害。
清音满脸泪痕,哭得无声:“潮音贝无效,小姐又不让我去找公子,说怕打扰他疗伤。刚才开始便好像失心疯一般,敖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敖清澜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桌边,从芥子袋里取出一只长匣。
匣子是白玉,玉色冷润,表面浮着淡淡云纹,像天上九霄的霜凝在其上。匣扣一开,一张琴躺在里头。
琴身通白,玉质细腻,弦如银丝。灯光落上去,像落在雪上,一点都不刺,却冷得干净。
清音呆住:“这……这是琴?”
敖清澜“嗯”了一声:“九霄白玉琴。”
他把琴取出来,放到桌上,声音仍温:“清音姑娘的五音秘法,既能缝伤,也能安神。若用寻常木琴,音不稳,灵韵不够,反倒耗你更多。”
清音的眼中写满了震惊:“九霄白玉琴?!”这琴怎会在敖清澜的手中?她此时却无暇思考太多,怔怔道:“你……你要把这琴给我?”
敖清澜点头:“借你。”
他说“借”,说得很轻,却像把一件极重的东西放下来。
清音手足无措:“可……可是这太贵重了……我哪敢——”
敖清澜看她一眼:“你敢缝林公子的伤,就能弹这琴。”
清音的眼泪又涌出来,这琴给她的记忆,是慈母般无比温暖的。她抬手去摸琴身,指尖刚触到那白玉,竟像触到一层温润的水。她闭目,神魂中一缕意念随着指尖在琴上拂过,发觉琴中有琴灵,像深海的静。
敖清澜坐到一旁,抬手拨了一下弦。
只一声。那音极清,像月光落水。屋里那点乱,那哭,那笑,那些不知是对谁说的呢喃之语,竟被这声轻轻压住。
祝君竹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觉得,自己脑中那头记忆的猛兽像被安抚了一下,少了一些暴戾。
敖清澜道:“清音姑娘,试‘安魂调’。”
清音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坐到琴前。她手指有点抖,但还是落指拨动了琴弦。
第一声弹奏出来,琴音更柔,如温暖的暮时辉光,静静的倾泻而出,挥洒在身上。
一张柔软的音网,慢慢铺开,铺在舱内每一个角落。音丝像水,流过耳侧,流过胸口,流过太阳穴,把那些尖锐一点点磨钝。
敖清澜也抬手,取出了潮音贝。他用极细的水性灵韵在音里添了一点潮,一点润,让清音的音不至于太过损耗灵力,让那曲子更稳。
两人一合,屋里像起了一层薄雾。
那雾不是江上的湿雾,是能把人心里那点乱盖住的雾。
祝君竹终于安静下来,眼皮也终于慢慢沉下来。
她已经太久没睡了。
她听见清音的琴声里有一段轻轻的起伏,像潮水拍岸,又像母亲拍婴儿的背。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躺在床上,母亲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那记忆很远,却在这琴声里清晰得可怕。
她的眼角不知何时湿了。
她没来得及擦,便沉入黑暗。这一眠很沉,沉得像跌进深海。深海里不再有暴虐的记忆猛兽,只有暖暖的静,静得干净。
祝君竹终于睡着了。
清音弹到祝君竹呼吸平稳,才慢慢停手。她的手指酸得发麻,灵力也耗了不少,却比缝伤时轻得多。她抬眼看敖清澜,眼里满是感激,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敖先生……”她小声道,“这琴……怎么会在你手里?”
敖清澜看着琴身,目光在白玉云纹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像海面下的暗潮翻了一下,又压回去。
他淡淡道:“故人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