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工无利器,不能善其业,犹人无材德,不能尽其仁。器不自利,必经磨砺,亦如人之材德,必事贤友仁,然后得所切磋熏陶而后能成也。仁者,人与人相处之道。仁德必于人群中磨砺熏陶而成。有其德而后可以善其事,犹工人之必有器以成业。
【白话试译】
子贡问为仁之方。先生说:“工人欲完善他的工作,必先快利他的器具。居住在此国,便须奉事此国中大夫之贤者,并须与其士之仁者相交友。”
(一〇)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佞人殆。”
问为邦:为,创制义。盖制作礼乐,革命兴新之义皆涵之,与普通问治国之方有辨,观下文孔子答可知。
行夏之时:古历法,有夏正、殷正、周正之分。夏正即今之阴历。殷正以阴历十二月为正月,较夏历差一月。周正以阴历十一月为正月,较夏正差二月。今仿欧美用阳历,略在冬至后十日改岁,犹周正。阴历合于农时,今亦谓之农历。孔子重民事,故主行夏时。
乘殷之辂:此辂字亦作路。天子所乘车曰路。周制有五辂,玉、金、象、革、木,并多文饰,惟木路最质素。木路,殷路。古人日用器物,惟车最贵,孔子主乘殷辂,尚质也。
服周之冕:冕,祭服所用之冠,其制后高前下,有俛俯之形,因名冕。周礼有六冕,以分服者之等次。其物小而在上,虽华不为靡,虽贵不及奢。孔子主服周冕,即尚文之义。
乐则《韶》舞:孔子论乐独称《韶》、《武》。古称《韶》为舜乐,《武》则周代之乐,而夏、殷不与焉。孔子又言:“《韶》尽美又尽善”,故主用《韶》舞。此言乐,舞者乐之成。或说:“则”字犹取法义,谓乐当取法于《韶》。然以“则”为虚辞,文理更圆。
放郑声,远佞人。郑声**,佞人殆:声过于乐曰**。乐之五音十二律长短高下皆当有节。郑声靡曼幼眇,失中正和平之气,使听者道欲增悲,沉溺而忘返,故曰**。放,禁绝义。殆,危殆义,佞人以口才变乱是非,与郑声皆易使人心惑,当加以放远禁绝。
或说此章当是颜渊论时、辂等项,孔子因其问而逐项答之:记者浑括所问,但曰“问为邦”,于是遂若颁一历,乘一车,戴一冠,奏一部乐,而已尽治国之道,是无此理。今按:如或者之说,颜渊又何为而专问颁一历,乘一车,戴一冠,奏一部乐,全成零碎节目,而更不问治国大道?即此可知或说之非是。盖颜渊所问,自是治国大道。
孔子所答,主要不外重民生,兴礼乐,乃所谓“富之”“教之”。礼有质文之辨,乐有**正之分,孔子推本之于虞、夏、商、周之四代,而为之斟酌调和,求其尽善尽美。此所谓从周而往,百世损益可知。颜渊闻一知十,岂诚如或所疑,只是颁一历,乘一车,戴一冠,奏一乐而已乎?孔子尝曰:“如有用我者,我其为东周乎?”当孔、颜之时,正宜革命兴新之时。孔子此章所以告颜子,正其平日“梦见周公”与“我其为东周乎”之理想抱负所在。今距孔颜之时已逾二千五百年,若使孔子生今世,复有如颜子者问以为邦,孔子当何以为答?孔门仁礼并重。颜渊问仁,主在修己。此章问邦,则偏于礼,主在治人。此后孟子善言仁,荀子善言礼,然距今亦逾两千载,所言亦未必一一合时宜。孔子曰:“好古敏以求之。”又曰:“予一以贯之。”若读此章,不知敏求、一贯之义,则《论语》以外,可不再从事于汉、唐、宋、明历代之探求。有所探求,亦仅博闻,而无以贯之,此非所以学孔子。
【白话试译】
颜渊问为国之道。先生说:“推行夏代的历法,乘殷代的车,戴周代的冕,乐舞则取法于舜时之《韶》。并该放弃郑声,远绝佞人。因郑声太**,而佞人太危殆了。”
(一一)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此章远近有两解:一以地言,人之所履,容足之外,皆若无用,而不可废。故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常在几席之下矣。一以时言,凡事不作久远之虑,则必有日近倾败之忧。两解皆可通。依常义,从后说为允。惟所谓远虑者,乃正谋,非私计。如古人戒蓄财多害,蓄财似亦为远虑,实则非。
【白话试译】
先生说:“一个人若不能有久远之虑,则必然有朝夕之忧。”
(一二)
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此章与《子罕篇》所记同,多“已矣乎”三字。或曰:己矣乎者,叹其终不得见。
又按:孔子论学每言“好”,如言好德、好仁、好礼、好义皆好也。好色亦好也。有志于学者,当先辨己心所好。此义至深长,不可不善自反省。
【白话试译】
先生说:“罢了吧!我未见过好德像好色的人呀!”
(一三)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窃位:居位而不称,如盗取而窃据之。
柳下惠:氏展,名获,字禽,亦字季。柳下或谓是其食邑,或谓是其居处。惠其私谥。
不与立:谓不与并立于朝。或曰:立即位字,“不与立”即不与位。
本章当与《宪问篇》公叔文子章合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