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竹却是自始至终没有讲故事。有人问她话,她便简短地答一句,没人问她便安静地坐着喝茶。她的酒盅从一开始就没碰过,里面倒的是茶。溪儿替她挡酒,说她月竹姐不喝酒,理由是当年太上皇说过,拿棋子的手不能沾酒,沾了就不准了。在仁乐殿里,只要拿出太上皇三个字来,从天子到宫女,没有人会继续追问这规矩到底有没有道理,也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再去敬这一杯酒。话题从生活谈到景色,从景色谈到棋局,从棋局谈到各种陈年旧事,桌上的饺子从冒尖的大碗变成了几只空碗,酒坛里的桂花酿也见了底。溪儿又去取了一小坛,这坛是存了更久的,酒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入口更绵更甜,但后劲也更足。话题最后转到了梦想。究竟是桌上哪个角落里的人先提起这两个字的,后来谁也说不清了。或许是溪儿,她喝到微醺的时候最容易感慨人生;也或许是周梓璎,这位晋王殿下的思维向来天马行空,喝了酒之后更是跳跃得厉害。总之这两个字就那么轻飘飘地落进了桌上的酒意里,像是飞蛾扑进了烛火,噼啪一声,溅起了一小片火星子。周梓璎是第一个响应的。他的酒量其实不算好,两坛桂花酿喝到现在,脸颊已经泛红了,话也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豪气。他站了起来,端着酒盅,另一只手拍在桌子上,酒盅里的酒液荡出来几滴洒在他手背上他也不在意。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骑着一匹马,不带任何随从,不带任何文书,就这么单枪匹马地一路往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大宁的疆域图上标着无数个地名,但他只亲眼见过其中几个,其余的对他来说只是纸上的一圈墨线。他想去看西域的大漠,看那些沙丘在夕阳下变成金色,想看南疆的雨林,想看北境的冰川,想看东海之外是什么样子。他不想当什么晋王,也不想在神京城一天天窝着,还要审什么偷驴的案子,他就想当个行者,这辈子把大宁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说完他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豪气干云地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溪儿鼓着掌,脸上也泛着酒意染上的红晕。她双手托腮,说殿下这个梦想真好,她听着都觉得羡慕。她说殿下至少还知道自己想去哪,自己就惨了,二十多年腿脚都长在了仁乐殿这三进的院子里,连御花园都只去过两回,一回是刘嬷嬷带上去送针线,一回是跟着月竹姐去搬花盆。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梦想,如果说非要说一个的话,她的梦想就是——她转头看了一眼月竹,又看了一眼周梓瑜,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她的梦想就是仁乐殿的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年年都能结满石榴,长到最甜最红的时候摘下来,分给这殿里的每个人尝一口就够了。周梓璎说这算什么梦想,这也太没出息了。溪儿不乐意了,说你那骑马的梦想才没出息,西域大漠里连口水都喝不上,看你渴了找谁要去。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声音大得连门口守夜的两个禁军都忍不住侧了侧耳朵。虞子也被溪儿拉着非要她说一个梦想。她推辞了半天,说自己没什么梦想,就是伺候好主子就行了。溪儿不依不饶,拽着她的袖子不放,虞子被缠得没办法,想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她说如果有一天能有空回老家看看就好了,她爹当年罢官回乡后就一直病着,她进宫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梦想,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老家的那条小河,河边有棵歪脖子的柳树。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桌上沉默了几息。这个梦想并不热烈也不豪迈,甚至卑微到与之相反。在座的人忽然意识到,从七岁进宫到现在三四十年的时间里,虞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一步。她的整个世界就是从御书房到仁乐殿再到后宫这一圈红墙围起来的方寸之地,而她想回的那条小河,或许早就已经改了道,那棵歪脖子柳树或许也早就枯死了。周梓瑜看了虞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虞子已经低下了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贴身女官姿态。众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月竹身上。溪儿早就替她说了——月竹姐的梦想我知道,月竹姐想开一间棋馆。不在宫里开,去宫外,去城南那条棋馆街上,租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挂一面写着棋字的木牌,谁来都可以进来下一盘。周梓璎听得眼睛都亮了,他拍着桌子说这个好,到时候他第一个去捧场,但是月竹姐得让他三个子,不然他下不过。溪儿笑着说三个子哪够,得给他让六个。周梓璎不服,说他好歹也是赢过月竹姐一盘的人,溪儿毫不留情地拆穿说他赢的那盘是因为月竹姐前一天晚上照顾发烧的小宫女一宿没睡,下到一半都快睡着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月竹没有参与这番围绕着她的热闹。她端着自己的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安静地听着。茶杯后面,她嘴角的那个天生微微上翘的弧度在烛光里若隐若现,看不出是笑还是没笑。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周梓瑜身上。周梓瑜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溪儿不敢像逼问虞子那样逼问皇帝,但两坛桂花酿下肚之后,她的胆子显然比平时大了不少。她笑眯眯地看着周梓瑜,说陛下,您呢?您的梦想是什么?您可不能说没有,您是天子,天子要是没有梦想,那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怎么活。周梓瑜端着酒盅,酒液在盅底微微晃荡,映着头顶纱灯的暖光,碎成了一片金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梓璎都忍不住想开口替他圆场,久到溪儿都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殿内安静了下来,酒精的冲击让每个人的呼吸都显得有些粗重,但没有人说话。然后周梓瑜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酒意让他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也少了许多平日里那层天子威仪。他说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梦想,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朝中那些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能少说几句废话,这样他就能早一个时辰退朝。早一个时辰退朝就能早一个时辰来仁乐殿,早来一个时辰说不定就能跟月竹姐多下一盘棋。可他没说的是,如果能早一个时辰退朝,就意味着全天下的百姓少了需要这些官老爷们诉说一个时辰的苦难。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自嘲的味道,又有点无奈。然后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烛光里变得有些朦胧,他的声调里带上了一种极淡极远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座远山。他接着说,下完棋之后最好还能赶上蹭一顿晚饭。就像今晚这样,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聊国事,不聊边关,不聊那些让人头疼的折子和奏报。就是吃顿饭,说点闲话,听梓璎吹个牛,听溪儿说个笑话,再听虞子在身后问他要不要再添碗汤。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大概就是他想要的。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端起酒盅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盅,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说你们听听就好,大概朕也是喝多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在仁乐殿里用“朕”这个字。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石榴树的枝条沙沙地响了一阵。蜡烛的火苗被风带得晃了一晃,所有人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摇晃了一下,然后又定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周梓璎端酒的手停在半空,溪儿准备拍掌的手僵在原处,月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两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小宫女,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呼吸都不敢做出太大的动静。她们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进宫的时间也短,被分到仁乐殿来做事也不过是最近这一年半载的事。在宫里待的这段时间,她们已经学会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不该听的话不听,不该记的事不记。但今晚她们听到的太多了。她们听到了当朝圣天子的棋局是怎么一败涂地的。在宫里,掌握主子出糗的故事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没有人:()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