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黑额牛毕竟一年年地老了,跟青年和壮年时代的它相比,现在的它毛色暗淡,眼睛昏花,牙齿松动,连炒得香喷喷的黄豆都没法吃了,要把黄豆磨成粉,拌进草料里,才能让它消受一点点。它的精力也大不如前,老是瞌睡,倚着墙壁,头一点一点,涎水长长地流下来,像一个垂暮的老人。牛郎早已经不让它干活,只让两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伴它玩,牵它出门散心,领它去吃最鲜最嫩的草,在向阳的坡地上晒太阳。黑额牛心里很不安,它知道自己已经快死了。它总是在牛郎去看它的时候,用嘴巴舔着亲密主人的手,眼睛里映着深深的留恋和悲哀。
有一天,牛郎和黑额牛单独在牛棚里呆着的时候,老牛平生第二次开口对牛郎说了话。老牛说:“牛郎啊,还有一件事情我要交代你,我死了之后,你千万要把我的皮剥下来留着,碰到特别紧要的事,你披上我的皮,肯定有用处。”
牛郎心里轰隆一声响,从头到脚扯筋剜骨的疼。他一把抱住老牛的脖子:“不不,你不会死,我们一家人要永远永远相守在一起。”
老牛苦笑笑:“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啊,可是我的寿命只有这么长,无论你们对我有多好,我还是要跟你们分手了。”
牛郎哭得坐倒在地,把面孔紧紧地贴在老牛的腿弯处,哀哀切切地说:“那我也不会忍心剥你的皮,我会寻个最好的向阳地,把你全尸全骨地埋进去。”
牛郎实在弄不懂黑额牛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他做这件事。可是,看着老牛神情急迫的样子,他只好流着泪答应了。
老牛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它勉强抬起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小院落,看着院子里贤慧的织女和可爱的孩子们,然后双腿一软,轰然倒下了。咽气的那一刻,它的眼角里滚出两颗大大的、浑浊的泪。
全家人围着老牛痛哭一场。而后,牛郎强忍悲痛,照着老牛死前的嘱咐,剥下它的皮,洗尽,晾干,挂在屋梁上。他们又动手在屋后离他们最近的向阳坡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老牛的尸骨埋进去。
人间千年,天上一日。
从七仙女偷下落霞湖洗澡、织女遇见牛郎,到他们相爱成婚,生儿育女,倏忽几年的光阴过去了。可是在天上,在王母娘娘和众多仙子仙女们的日月生活中,也就是短短几个昼夜的工夫。
那一天仙女们从落霞湖边飞回天宫,路过王母娘娘的宝殿时,一个个轻手轻脚,屏息静气,生怕被老太太听见或者看见,要受责罚詈骂。谁知道,越怕的事情就越是会频频发生。本来姑娘们是趁着王母娘娘饭后多喝了几口蟠桃酒、昏昏然打着瞌睡的时机溜出天门的,她们回来时,老太太恰好酒醒,在描金的龙**躺着静养,姑娘们走动时衣裙的窸窣声丝毫没有逃过她灵醒的耳朵,她起身出门,打眼一看那一张张惶然羞愧的脸色,还有她们身上匆匆忙忙中没有来得及穿戴周正的衣物,扣错的纽扣,散开的裙带,带污渍的水痕,就明白了她们趁她小睡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王母娘娘是个精明的老妇人,又是个苛刻严厉的老妇人,她把她的这些孙女和外孙女们关在天宫后院里,是要她们各司其职、晨昏劳作的,平常她连一丝一毫的闲暇都不肯施予她们,如何能够容忍她们偷出天宫飞往人间玩耍的顽皮行为?只见她咳嗽一声之后,脸孔拉长了两倍,眉心蹙起几道深深的竖纹,本就森然的神情越发变得冷酷而且专横。
“自己说出来吧,到底去了哪儿?”
轻轻的一句问话,姑娘们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她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嘴唇哆嗦,脸儿煞白,想要回答也是语不成声。
王母娘娘的目光在她们脸上飞快地逡巡一番,手抬起来,指住为首的紫衣姑娘:“花姑,你来解释。”
叫花姑的紫衣姑娘是天宫里专门为王母娘娘侍弄花园的女孩,也是众多姐妹中年龄最大的一个。见王母娘娘指名要她答话,花姑只好详详细细说了她们下到落霞湖中洗澡嬉耍的过程。但是她略去了织女丢失衣服的事情没有讲,她以为过不了一会儿,织女找到了衣服,自然会回来,那时候王母娘娘的脾气已经发过了,事情也就混过去了。
姑娘们懊悔,哀求,流泪,都没有用,王母娘娘从来就没有怜悯之心。在天兵天将的押解之下,她们垂头丧气地走进阴暗发臭的黑牢里,等着老太太气消之后放她们出来。但是有一点她们暗自庆幸,这就是王母娘娘暂时没有发现织女失踪的事,她们可爱的小妹妹或许能够逃过这一劫。
第二天一早,王母娘娘起床后到天庭各处巡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仔细一想,才发现是脚下踩着的织锦缎不那么鲜亮了。王母娘娘一生都好面子,天上的织锦缎不够鲜亮,地上凡人看到的彩霞就黯然无光,人间岂不要笑话她王母娘娘治家无方?所以王母娘娘非常恼火,马上着人把织女叫过来责问。
于是她得到报告:织女不见了。从前一天随姐姐们偷下人间之后,这个最小、最柔顺、也是最美丽的女孩子就没有回到织房。
王母娘娘还不知道,这个时候,织女已经在人间嫁给了牛郎,夫妻双双过上了自由和幸福的生活。
年老而又专制的王母娘娘拉长着面孔,把昨晚关进牢里的女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拎出来,盘问织女的去向。可是她们都摇头说不知道。她们也确实是不知道。在落霞湖边遗下孤零零的小妹妹,是她们慑于王母娘娘的**威,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她们自己也在嘀咕织女为何迟迟不归,担心她出了令人伤心的意外。
王母娘娘问不出织女的下落,气得像一头发怒的老母狮子一样,暴跳如雷。自己的亲孙女儿在她眼皮子底下无端潜逃,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千百年中天庭里还从未有人敢于如此大胆叛逆。王母娘娘移罪于黑牢里众多的姑娘,下令要把她们关上十倍于平常的时间,一直要关得她们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与此同时,她派了身边最可靠的密探们下到人间,寻访织女的下落。他们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千里眼、顺风耳、占卜高手,任何的人间秘密都难逃他们的掌握。老太太这回下了最大的决心,哪怕织女藏在美猴王诞生的石头缝里,藏在精卫衔石填上的大海深处,藏在唐僧取经路过的沙漠腹地,她也要派人把那个不听话的小姑娘捉拿回来,给她最重的刑罚,让天庭里的其他神仙得一个教训。
没过两天,她得到报告:织女就在距落霞湖不远的地方,已经跟牛郎结婚成家,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王母娘娘一气之下,急火攻心,鼻子都歪了。说起来也是一件悲惨的事情:王母娘娘虽然美貌能干,却是打从年轻时开始守寡,半辈子当中,夜夜都是一盏青灯伴她入眠,她从忧伤而焦灼,而冷酷,而苛刻,脾气渐渐变得怪诞乖僻,成了如今这个人见人怕的老妇人。她尤其见不得年轻男女相爱,一见就心跳加快,怒从胆生,非要借个由头拆散了人家不可。这样,当王母娘娘得知织女已经在人间偷偷结婚成家之后,她心里的气恼和嫉恨可想而知。
嫦娥在落霞山山脚的小河边找到织女。
此时织女刚刚从染缸里捞出了一匹玫瑰色的绸布,拿到河水里漂洗,嫦娥在半空中就看到了清清河水里盛开的那朵玫瑰红的花儿。她跳下云端,张开衣裙,飘然降落在织女的身边,发现天宫织房里那个苍白羞涩的小姑娘在人间这些日子变得更加漂亮了,她原本纤细和羸弱的身材变得丰满婀娜,皮肤白里透红,头发乌黑亮泽,通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健康、幸福、快乐的满足,这是发自内心的甜蜜,被爱情滋润着的甜蜜,辛苦劳作有了意义的甜蜜。在她身后河滩上追逐嬉闹着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画儿一样可爱的胖娃娃,他们一个绿衣绿裤,一个红祅红裙,上上下下收拾得清爽干净。他们争先恐后呼唤“妈妈”的声音稚嫩可人,手拉着手儿跑动的样子活泼娇憨。一家人中不在场的只有牛郎,当家的男人是要出门干活儿的。嫦娥很遗憾不能见到这个拴住了织女芳心的凡间小伙儿,但是从织女和两个可爱孩子的身上,嫦娥不难想像出牛郎的英俊、体贴、勤劳和能干。嫦娥感慨地想,难怪织女不想回到天上,换了是她自己,有这样美好圆满的生活在眼面前守着,她同样不肯回到孤清凄冷的月宫,去过长夜难寐的日子。
于是,长袖善舞的嫦娥站在织女的面前,嗯嗯啊啊,十分地为难,先前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现在想说的话又不能够说。
织女站起来,甩了甩泡在河水里的湿淋淋的手,不无惊喜地招呼说:“姐姐来了!姐姐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呢?”
嫦娥叹口气:“是王母娘娘派我过来的。本来我要做的事情是把你带回天宫去,可是我今天看到你,明白了你的选择是对的。我自己一千年前误吃了仙药,别夫离家,升天成仙,夜夜孤独,已经够不幸的了,我不能让你再重复我的不幸,这不道德。回去我要替你向王母娘娘求个情,让她放过你,恩准你和你的一家人在人间相守永远。”
织女闻言,十分感激,郑重地向嫦娥拜了三拜:“多谢姐姐善解人意。姐姐的恩德,我和牛郎永远不会忘记。”
嫦娥对织女摆一摆手:“干你的活儿吧。”她招手唤过来两个小兄妹,一手抱一个,吻了吻他们,眼中潮潮地放开手,转过身,衣裙一撩,升天飞去。
老太太要重新派人下凡。她点兵点将,点到了能说会道的金星老儿。
脑袋光溜溜像颗寿桃的金星老儿是在织女纺纱织布的时候降临人间的,他捋着雪白的长须,眨巴着藏在长寿眉下的精光四射的眼睛,一屁股坐到了结结实实的织布机架子上。